己亥月葵未日
不想活了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落笔,关宿攥着拳头,一把将日记拍落在地。他伏在案前,紧紧抱着头,肩头抽动。
他不明白,只是慢性病,为什么会这么严重,都不能唱戏了。他是为戏而生的,不唱戏,还能干什么?
不,完全不能想象无戏可唱的日子。
倒不如死了。
他咬咬牙,“咻”地一下坐起来,往窗外看。寒风刺骨。冬日里的凌冽破不开心头坚冰。
出了门,叫了辆车,不知开了多远,下了车,关宿漫无目的地走着。再一抬头,一下到了嘉陵江边。
大晚上,江边空无一人。
关宿站在石头上。
浪花拍打着脚下礁石,江面深不见底。他闭上眼睛,往日种种纷至杳来。戏台上,他意气风发,戏台下,高朋满座。
他伸手,挽住一缕风。
一瞬间,耳畔的风声,仿佛万人高捧时的喝彩。他身处其中,恍惚地以为,一切都回到了当初。
可惜好花常有、好梦难留。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万人高捧中,他终被众人弃之敝履。
风声鹤唳。
睁开眼睛,江水像吃人的妖怪,随时都要将人吞没。关宿连连后退,心脏剧烈跳动。他想跑,江水涨潮,已经淹没了他的脚。
走了几步,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疲惫。
太累了。就这样死去……
不也挺好吗?
刚这么想,有人拉起他的胳膊,强硬地将他带上了岸。
“你干什么啊?知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让人操心。”
这是位少年,皮肤白里透红,满脸急切,很担心他。明明不认识,但说话的口吻,仿佛早已见过千百次。
关宿打了个冷颤,调头往岸上走,边走边说:“这么晚,来岸边做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找你啊!”
关宿顿住,回头看他,挑了下眉:“粉丝?”
虽然,他打心眼里不信自己还有粉丝。
少年眉眼弯弯,斩钉截铁地回:“不是!”
关宿眸光暗淡下去,转身欲走。
“是信徒!”
少年跑上台阶,扯住他的胳膊:“关老板,我听过你所有的戏,每一句词,我都会唱!”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想要唱给他听,刚哼了两句,差点没摔下去,关宿扶了他一把。
站稳之后,少年收敛了不少,但也没离开,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存在,也不过分逾越。
关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怕他轻生。
*
再一日,阳光明媚,关宿扮上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他叹了一声,拉开抽屉,草草吃了几粒药,又把药瓶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关老板。”有人喊。
关宿匆匆关上抽屉,回头看去。
“您这几天状态不太好啊,和您对戏的可是余探,来的九成九都是为他捧场的,您可别拖他后腿啊,咱们干这一行的,本来就不景气……”
“出去!”
关宿猛地起身,头上点翠花钿一阵颤动,他横眉冷竖,掷地有声地呛他:“用不着你操心,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上台。”
“你…你你你、”
关宿不理会他,抖抖水袖,狠狠一甩,就利落地上了台。
这个戏台他上过千百回,到了上面,就是他的天地。
而他,他便是戏中人。
其他人,都是纸醉金迷下的空壳罢了,又懂什么戏?
*
台下座无虚席,戏台上,余探每唱一段,都近乎万人高捧,仿佛他就是神。
关宿唱着,又一次有气无力,不得不承认,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望着台下,恍觉格格不入。明明,主角是他,但怎么觉得,仿佛这场戏,唱不唱都行。
忽然间,他的手颤了颤,眼前一片昏黑,在要倒下时,万人空巷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关老板!”
这一声分外醒神,一下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回过神,借势回身,念了句:“爹爹,亏你是个读书人,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一些动静也不谙。都是你害了我性命,还问我病从哪里来?”
借着转身的当,他回头,觑着台下,少年映入眼帘,兴奋地冲他招着手,手里还捧着束花。
丝竹管弦声响着,不知怎地,他唱了句:“相从不久,今生良愿,来世相酬。”
与少年这样遥遥对望,一滴泪从眼角落下。也不知是怎么了,说不出的酸涩填满胸腔,总觉得,一种久违的重逢,开在了心田。
下了台,贴旦捏了把汗:“师叔,您刚刚…反应得也太快了,我都懵了,我词儿都还没唱出来,它就变了调。”
也不知道那群拉弦的怎么回事,什么场合什么戏,都有固定的配乐,他们倒好,说都不说就变调,要不是师叔抢得快,她都要当场出丑了。
她说着,回头一看,关宿的妆台干干净净,戏袍也收在了一边,独独人不见了。
*
“这个送给你!”
少年眼睛弯成月牙,呈了一捧花出来。
关宿面色诧异,少年送的,是捧尚还含苞的桃花。寒天腊月,哪儿来的桃花?又怎么会有人……用餐巾纸包花?
尽管诧异,花已经被塞进了手里,他的手很凉,没有任何温度。
关宿张张嘴,说了句:“谢谢。”
“关老板,”少年将手揣进兜里,一边看他,一边往后退,脸上尽是笑意,“时候不早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下次,下次我再来。”
“嗯。”
关宿沉沉地应了一声。
心里却在想,下次代表着,也许明天来,也许永远不来。所以,何必期望。这么些年,人来了又走,告别了那么多人,心里早已波澜不惊。
只是个送花的而已。
院落窗前有棵桃花树,关宿在树下站了良久。树并没有要开花的意思——发芽都没有。
手里的桃枝忽然炽热起来。
这株桃枝,到底是特别的。
夜深人静,关宿翻身,一睁眼,窗前梅瓶里的桃枝噙着月光,搅动着不知名的心水。他似长途跋涉、宿醉在门外的旅人,一霎酒醒,天光下射。恰好有个人,在他眼底,铺洒了一地月光。
*
唱戏,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见了范苑。今天这出戏,要和他唱。往常觉得焦灼的对戏,竟然波澜不惊。
不疾不徐唱完,关宿扫了圈台下,他没来。
罢了戏,刚一下台,就被人绊了一脚。关宿刚刚摘下头面,没站稳,头面摔在地上,珠子洒了一地。
“哎呀。”在他身后,一个男人惊慌失措,“师叔,我不是故意的,搬东西没看到您——您没事吧?”
说着,他急忙上来扶人,一脚踩在了花钿上。
关宿火气蹭蹭往上涨,一把将人推开,着急忙慌去捡碎了的珠子。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群人幸灾乐祸。
珠子捡了一半,有只手映入眼帘,默默帮他捡东西。他抬头看,动作顿住,范苑把珠子放到桌面上,朝他伸手。
周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关宿自行站起来,捡起碎了的头面,一声不吭地走了。
范苑回头望去,沉默着收了手。
“小师叔,您何必跟他客气?”
有人撇撇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明晃晃的爱啊,就横在你们中间,平时里一副清高样,背地里都在干什么啊……假清高。”
“是啊,最看不惯这种人了。”
“……”
关宿将头面收进木箱,面无表情地离开。出门、下楼梯、院子里走出去,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仿佛身后有人追似的。
范苑站在楼上,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刚要下楼,忽然看到有人朝他跑过去——
“关老板!”
关宿望过去,沉郁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抹色彩。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明明上气不接下气,却一脸歉意地说:“不…不好意思,来…来迟了。”
“没事。”
关宿掩去心头情绪,继续往前走。
少年屁颠屁颠跟着,隐隐跟不上,只好用跑的:“刚刚来的路上,碰见了红绿灯,我不太熟,让交警给我拘了。不然见你我肯定不可能会迟到的,因为是见你。”
“啊呀,”少年蹦蹦跳跳,指着天上的月,“今天月亮好圆!”
惊呼完,他扭头看关宿,他走在红墙之下,宛若一只背了满身月光的孤雁,这样看着,无数身影重叠于一人,回忆一幕幕纷至杳来。
他惊了,心中百感交集,眼睛泛起水波:“关老板,你好像……会发光诶。”
关宿停住,紧紧攥着抽屉木箱,半张脸埋进发间,声音淡淡:“说够了没有?”
少年走到他跟前,与他并肩,几乎手舞足蹈:“上次来得仓促,只想着送你花,想让你记住我。可我回去想了想,花是会凋谢的,所以这次我准备充分!”
说着,他掏出一枝桃枝——
“永不凋谢的花!”
“啪!”
花被拍在地上,碎片四溅。
关宿一脸冷漠:“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别做梦了。谁能记住谁?!”
他发泄完,望着少年错愕的眼神,恍觉自己过分了。心里一阵绞痛,他摔了箱子,踉踉跄跄,几乎是落荒而逃。
该死,得了甲亢后,脾气总是不受控制。
明明都吃了药的。
怎么能那么说别人?
夜深人静,关宿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少年神采奕奕的双眼。他让人……失望了吧?
他这样的烂人,让人失望,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他翻身,起床倒了杯水,又倒了把药,仰头喝水时,余光里,窗前的桃枝变了样。
放下水杯,刚要起身,视线有点模糊,再回神时,水杯碎了一地。他晃晃发晕的脑袋,顾不上管水杯,人已走到了窗前。
桃花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
他数着桃花,沉郁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
许是伤心了吧。自那之后,少年再没出现过。
唱完了戏,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关宿刚要吃药,抽屉里摸了一圈,猛地拉开抽屉,药没了。
这时,身后有人说:“关老板,您早说您得了甲亢啊。这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病,可这台上唱戏,那又不是唱歌,摔摔打打的,加重了您的病情怎么办?”
关宿回头一看,怎么也找不见的药,在那人手上。他冷着脸:“把药还给我。”
“喏,”那人把手递去,“还给你。”
关宿伸手要接,他手一松,药瓶从手里跌下去,摔的到处都是药片。
“对不起,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