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南下后，晏姿确实失落了半日，但很快便振作起来。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女人绝不能只围着男人转，更不能让自己沉湎于离愁别绪。左右有三福晋董鄂氏和五福晋他塔喇氏时常来往作伴，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几日，居于后宫深处的贤德妃贾元春，却不知为何，接连派人往阿哥所送东西。今日是两匹进贡的云锦，明日是一件前朝的古玉摆件，后日又是一些珍稀药材……赏赐之丰厚、之频繁，远超寻常妃母对皇子福晋的照拂。

这日，元春更是直接派了贴身大宫女前来，言说娘娘在宫中寂寞，想请四福晋过去说话解闷。

晏姿拿着那制作精美的请柬，眉头微蹙。论辈分，元春是庶母，更是她名义上的表姐，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推拒。但她心中警铃大作，元春这般殷勤，绝非简单的姊妹情深。她决定去探个究竟，但又怕不好脱身，去之前特意绕道三福晋处。

“三嫂，救命！”晏姿一进门就苦着脸，“贤德妃娘娘召我过去说话，我推脱不得。只怕……宴无好宴。万一我超过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劳烦你想个由头，派个得力丫头去救我出来！”

三福晋正在描花样子，闻言抬头，哭笑不得：“你们是正经的姑舅表姊妹，她如今又是妃母，亲近些也是常理，何必如此如临大敌？还要我从中作梗？”

晏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是在家，我自然能跟她做姑舅姊妹。可如今进了宫，各有立场，她这般急切地往我这儿靠……三嫂，你不觉得蹊跷么？我呀，是怕她自个儿找死的时候，溅我一身血！”

这话说得极重，三福晋神色也严肃起来。她深知后宫牵连前朝，关系错综复杂。见晏姿并非玩笑，她便点头应承：“好，你放心去。借口……我来替你想。”她沉吟片刻，“总不能说你那边走水了，那可是要惊动内务府和侍卫处的。容我想个妥当的……”

晏姿心下稍安，这才整理仪容，带着巧风往贤德妃所居的宫殿而去。

一踏入殿门，晏姿便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儿臣给贤德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元春今日打扮得甚是雍容，见她进来，脸上堆满亲切的笑容，亲自从座上起身走来：“快免礼！自家姊妹，何必行此大礼，反倒生分了。”说着便要伸手来挽晏姿的胳膊，做出亲密姿态。

晏姿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而疏离地笑道：“礼不可废。出嫁从夫，如今您是高高在上的娘娘，儿臣是您的庶儿媳，自然该礼数周全，不敢僭越。”

元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察觉到晏姿的态度与她预想的热络亲昵完全不同。她收回手，重新落座，仪态依旧端庄：“赐座，看茶。”

宫女奉上香茗，晏姿揭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只这一口，她心中便是一动。这茶叶……虽是名目上的好茶，却是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陈茶，香气涣散，口感涩滞。

宫里门道极多，元春位居妃位，份例月供内务府明面上绝不敢短缺，但同样是茶叶，新茶与陈茶，顶级与次等，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同样，炭火、衣料、器皿，无不如此。可见元春虽顶着“贤德妃”的尊号，在这后宫的实际处境，只怕并不如表面风光。

她身为皇子福晋，居阿哥所，远离宫中权势中心，可有佟贵妃和德妃照拂，日常用度都比这里要精细新鲜些。

晏姿心下掠过一丝微妙的怜悯，但旋即被更大的警惕取代。她放下茶碗，看向元春，直接切入正题：“娘娘连日厚赐，儿臣心中实在惶恐。前头有大嫂、三嫂，后头有五弟妹，都未曾得娘娘如此青眼。儿臣愚钝，不知娘娘这些赏赐，是个什么名目？儿臣……不敢领受。”

元春笑容不变，依旧打着亲情牌：“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我们本是表姊妹，血脉相连，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一层。往后常来常往的，家里人在宫外也放心。送你些东西，还要什么名目不成？”她试图拉近关系。

晏姿垂下眼帘，心中那点怜悯瞬间被厌烦取代。她不信元春在宫中这些年，会看不出康熙帝对后宫与皇子往来过密的忌讳。

无论是为了防止外戚坐大，还是出于帝王心术，康熙将皇子与生母分离、交换抚养的态度十分明确。

胤禛养在佟贵妃膝下，五阿哥长于太后宫中，德妃不能亲近亲儿却抚养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又放在宜妃处……亲生母子尚且无法亲近，元春又哪来的自信，要自己与她“常来常往”？

她压下心头烦躁，抬起眼，笑容无懈可击：“儿臣居于阿哥所，娘娘深居后宫，规制不同。往来太过频繁，恐惹他人非议，于娘娘清誉有损。儿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