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硕珍垂眸，内心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还是将这个在心中困扰他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您真的……放弃南俊了么？”

金海城的神色很冷淡，金硕珍看不懂这样的表情究竟代表了什么，又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极力避免着去揣摩金海城真正的心意。

发布会那天，他人原本还在距离高丽遥隔半个地球之远的一间咖啡厅里喝着咖啡，完全抱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观看有关家族企业命运的发布会。然而，就在中途，金海城派来的金家死士突然就找上了他，想要将他这个一直以来都被遗忘的长子“请”回到高丽。当时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可没想到，在发布会的末尾，金海城竟然直接公开宣布了金海恩出轨之事，并且揭露了他们三人之中有一人是金氏的私生子一事！他当时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立刻拨通了金海恩的电话。那个女人的反应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完全没有任何心虚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时刻，金硕珍浑身都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脑袋里浮现的是在金南俊的成人礼上，他偷偷上楼去看望金海恩的时候，被他偶然撞见的隐秘之事！在当时，这件事就让金硕珍对金海恩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现如今，金海恩直接承认了这回事，他一时间无法接受，挂断了电话，却看见那群金家死士在他面前的桌上一封文件。他拆开一看，竟然是一份草拟的合约！

合约上第一页便用红色的文字写着：

“若本人后代金硕珍按照本人意愿继承金氏家族企业，则不予追究妻子金海恩的法律责任及其为公司带来的所有损失，私生子金南俊虽无法定继承权，但仍然可以以金氏旁系的身份支配金氏的部分财富、资源。

若金硕珍违背意愿，拒绝履行继承义务，则视为完全放弃继承权力，按照法律流程追究妻子金海恩责任，私生子金南俊将被永久金氏驱逐……”

金硕珍垂眸：“发布会那天，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答应会回国，你是不是就不会把妈妈和南俊的事情公之于众？”

金海城摊开手：“如果我不这么做，难道你会相信我真的打算把这个位置交给你么？”

金硕珍捏紧了拳头：“你一直都告诉我，做金家人，这世上有得是我能选的东西，怎么这一次……”他叹出一口气，咬牙道，“这次怎么又不让我选了呢？”

金海城摊开双手，无辜道：“硕珍，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站在这里，不就证明你已经选好了么？”

“这就是威胁……”

金海城轻飘飘地说道：“你还真是误会你老爸了。你们三个人，但凡是想要自由的，我哪一个不给？第一个是泰亨，第二个是南俊。我都给过你们选择了。我的确告诉你，金家人有的是能选的东西。但任何选择都是要支付代价的，这还用得着我教么？再说了，硕珍，你觉得我现在是在强迫你，但你在公司颐指气使的时候，真的是在心中觉得自己被强迫了么？”

“……”

被一语中的时，金硕珍站在原地出神了两秒。

金海城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说道：“硕珍，你老爸好歹也见过不少妖魔鬼怪，你觉得我会看不出你们三个毛头小子一天到晚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么？你呢，从现在开始也不用再装迟钝了，也不用摆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态度表演给我看。给你的，你就好好抓紧了。南俊、泰亨不跟你抢，也不代表你就是这个家族中的唯一人选了，知道么？”

金硕珍走出门时，发现走廊里站着等候探望金海城的人不减反增。见到金硕珍，一部分人都站了起来，好奇、探究地打量着他，还有一部分人仍然坐着，警惕、狐疑地盯着他的脸。他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已经可以保持足够的镇静，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压低了青涩的年轻声线，冷硬地说道：“董事长今晚要休息了，你们明天下午再来吧。”

人潮犹犹豫豫地散去时，有些人敏锐地跟他套上近乎。

“硕珍啊，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表哥！”

一个白白胖胖，肥头大耳的男人笑着给他递来一只烟。

表哥。

金硕珍看着他略有些熟悉的面孔，大概两三秒以后，想起来这个人就是金海珉的儿子，金永智。

金硕珍委婉地推谢了烟：“早点回去休息吧。”

金永智自来熟地跟着金硕珍向医院大厅走去，一边还小声又委婉地说道：“听我爸说，海城叔已经跟董事会的人打好招呼了。恭喜你啊！”

金硕珍扯开一个浅淡的笑，眸子盯着地面，脑袋放空着，这样的谄媚来得实在生硬，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谄媚，连同金海城的那些话，病房门口打量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抚平他内心的某种愧疚和不安感觉。

病房中，他的父亲在最后略带戏谑地看着他，似乎真的开始像对待其他两个儿子一样，开始关怀他的内心想法。

“兴奋多一点？还是喜悦？不可避免地，应该还有一点愧疚吧？”

“老实说，我当然不会在一开始就选中你。毕竟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你演的很不错，我也差点分不清你是真的犯蠢，还是在装蒜。”

“如果不是接受调查的前一天晚上，你来主动告诉我那天在邮轮上发生的事，我甚至要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说服泰亨接手金氏。”

“后来我想了想，其实已经有一个足够有耐心的机会主义者站在我面前了不是么？”

想到这时，金硕珍嘴角的笑意更加微妙了。

金永智还在滔滔不绝地跟他讲述着金海珉和金海城两人年轻时的趣事，偶尔还会穿插感叹两句金硕珍小时候太过努力，因此跟他们一起玩游戏的机会都很少，真是可惜。

不经意间的吹捧像风一样吹过金硕珍的耳畔，他的嘴角扬起到了某个妥帖的顶点，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记得。当时我爸叫我带着你们一起玩，你朝我比鬼脸，用精神力和其他人一起说悄悄话。最后是谁，我不记得了，跑到我面前朝我吐口水，让我滚远点，说我是，该被淘汰的基因乐色（垃圾）——”

金永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睁大眼看着金硕珍，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无辜些。和他对上的是一双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笑眼。

金硕珍：“表哥，日后在公司好好相处吧。”

说罢，金硕珍迈开长腿，将金永智抛在了身后。然而，刚刚拐过一个路口，他便突然撞上了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金硕珍停在原地，看见对方隐藏在卫衣兜帽之下朝他射来的冷寂眼眸。突然想起来，现在这场面，简直像极了他在邮轮上和对方撞见的时刻。

他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而后又急转直下为一种担忧的愠色。

“泰亨，你怎么在这儿？”

金泰亨盯了他好几秒钟，没有说话，金硕珍便不由得继续关心道：

“你去哪儿了？我派人去找你和南俊，一直都没找到……实在是……呵……算了，你回来就好。父亲他的身体暂无大碍，但你也暂时别出现在他面前，现在的事态仍然不能放松警惕，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听见了么？”

“……”

“……泰亨？你……是怎么了？”

兄弟之间的问话突然掉进了黑洞似的沉默之中。金泰亨愈看愈久的眼神，也逐渐开始让金硕珍感觉到莫名的威胁感。正当他打算挪动步子带着金泰亨回家时，金泰亨突然开口，用沙哑的声线问了句：

“她在哪儿？”

明知对方想问的人是谁，可金硕珍仍旧是装傻充愣道：

“谁？”

突然地，金泰亨哂笑了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抽出了口袋中的双手，双臂像是脱力一般地鼓起了掌来，从喉间挤出的笑声格外惨烈，压抑。

金硕珍皱起了眉头。

“泰亨……你到底怎么了？是……是精神海出现了什么问题么？”他对精神力相关的事情懂得不多，但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金泰亨偶尔在家里发疯的模样，于是也便下意识地觉得对方这两天在外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会突然变得突然此不正常。

金泰亨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阴邪的笑意。再次从兜帽的阴影里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人时，他的眼眸中微微闪动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扬起一边眉毛，字句清晰地说道：

“大哥，我好得很。甚至于，只要我想，我能轻而易举地听见这一层里所有房间里的声音，也包括金海城的那一间。”

金硕珍怔愣了一秒，瞳仁随即猛地缩成了一个点——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意识到金泰亨所说的“听见”，指的是他在病房里跟金海城的对话。即便是再好的演技，此时此刻也因为如此猝不及防而又反常理的揭穿手段而感到震惊。

“伪装游戏很好玩吧。”

金泰亨后退了两步，说这话时，楼道中原本质量良好的电灯突然开始不正常地闪烁——因为这人周身开始逐渐变得紊乱的磁场。没过两秒，楼道上的灯突然黑了一半。

金硕珍看见，他唯一的亲生弟弟半截身子都隐没在了黑暗中，周身像是萦绕着一圈黑雾，马上就要将他的整个人吞没了似的。

“泰亨……你听说我……这件事……”

“大哥，你最好祈祷整件事会有一个让我满意的完美结局。看在你是大哥的份上，这次就当所有人都欠你一次。要是二哥和妈妈再因为你出什么事，到时候，不管你想不想接着继续玩，我都下场陪你——”

说完这话，金泰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没人看到他背过身时强忍泪水的倔强表情。

不久之后，走廊中熄灭的灯闪烁了两下又重新亮起。

金硕珍脸上的虚伪笑意早已消失，裸露出来的，是他苍白、麻木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