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整理了番帽子，装出无辜（他自以为的）的表情说道：“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学长。”

金硕珍盯着郑号锡的眼睛，难得的笑容逐渐悬停在半空，慢慢褪色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答道：“我干嘛耍你？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吧。”

郑号锡又像个机器人似的死机了，思考片刻才答道：“这还不算认识么？”

金硕珍双手揣进兜里，眼角微微眯起一个弧度，“噢？是么？那我们知道对方名字么？”

“……Jin学长，这个学校的人难得会有不认识你的人吧……”

“这位Jhope同学，我是说，真正的名字。”

郑号锡抬眼，忽觉眼前这人的表情，变得格外陌生……

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露出了尾巴，从前见过的那种迟钝、呆愣，根本与面前人所表现出的逼人贵气完全不符，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轻蔑、洞穿一切的冷静眼神。

那种眼神倒是让郑号锡感觉到了眼熟。

“别再用这种幼稚手段引起我的注意，也别再来骚扰我。”

金硕珍将测试纸拍在对方胸膛上，轻飘飘地说完了这句话。随即，拿起了外套和桌上的文件，转身欲走，却被人死死攥住了手腕。

金硕珍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劲格外大，像是铁钳一样，一时间他竟然无法动弹半分。

“你……”

“学长……”郑号锡扬起初见时人畜无害的微笑，说话时的口音也与本地人无异，“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份，何不妨认识一下呢？”

金硕珍瞥了眼对方的手臂肌肉，看上去没什么肌肉的修长手臂，竟然没这么好惹么？

“不感兴趣。”

虚与委蛇的笑容他也会，甚至，要论起熟练程度来说，他不知道比眼前这个没有分寸的年轻家伙要自然到哪儿去。

“放手。”

谁曾想，郑号锡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朝他靠近了一步。鸭舌帽投下的阴影之下，金硕珍第一次看清了对方那双冰冷到像是无机质的眼瞳。

就连他也不禁紧张起来。

绷紧的气氛简直一触即发。周围看戏的客人都不免投来注意。闯祸的服务生更是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金硕珍厌恶这种被人瞩目的意外场面。他快发火了。

“这位同学，请你搞清楚，即便是这样，我也不会更改试卷的分数。一旦被督导处发现你有修改成绩的尝试，又或者被人举报不端，院长会亲自批准你的退学书。”

他冷漠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任何要动粗的动作，言语却将现场引向一个贬低对方品德的舆论洼地。

如今在外人看来，现场已经变成一场新生和老生的对战。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的新人看上去不仅在因测试成绩的结果而感到不满，还在因为想跟助教套近乎被拒绝而气恼，而另一位气质翩翩的学长，眼看就是要遭到霸凌的样子……

好在，还是有人愿意出面阻止暴力事件的发生的。

咖啡店店长是位打扮复古的中年女性，身着收腰及踝鱼尾裙，快步赶来时，裙摆还在随着高跟鞋尖的交错而摆动。

“这是怎么了？”她显然被吓了一跳，探头看了眼两位客人的脸。

“Jin，你跟这位客人是发生了什么冲突……”

“咦？”

娇小的个子钻到了郑号锡手边，直言道：“你不是上次，上次教授带来的——”

郑号锡眼睛一瞪，松开了金硕珍的手，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眼眸一闪，竟然对一个普通人使用了精神操纵！

店长的话完全被堵在了喉咙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夺走了高光一样立刻失去了神采。向后跌退两步之后，倒在了金硕珍怀中。

“喂！你小子干嘛呢！”

“你这家伙不懂规矩吗？！”

周围的精神力者们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拍桌而起。

创世院的管辖领土上，精神力者被严厉禁止对非精神力者使用精神力。轻则检讨通报，重则退学。情节极严重者将会被立即驱逐出境，并且禁止再次踏入中立区的领土。

就连一向冷静的金硕珍也不禁道：“你疯了？！”

他迅速查看了一番店主的情况，怎奈他也是个普通人，一时间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听着周围人的声讨，郑号锡逐渐捏紧了拳头，咬牙低声道：

“她没事。”

金硕珍担忧那人的样子让郑号锡看着一阵没来由的心烦。

这点精神力……放在平时连给下属打招呼的程度都不到……顶多是让这个普通人恍惚几分钟。

偏偏是在这儿，一切手脚都受到限制的地方。

没过几分钟，等到店长回过神来时，她再看向郑号锡的眼神不免充满惧怕和担忧。她知道，刚刚是她差点说错了话。那位教授在此见过的人，她本就不应该多嘴。

于是，她最终只能转眼看向另一旁看上去更加亲切的金硕珍，这位至少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

“送你们一周的咖啡畅喝卡可以吗？或者，或者一个月……”她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老板，什么啊！明明就是这个毛头小子用精神力顶撞了你！你可以告他的！”周围的群众都围了起来。

“是啊，我们都看见了！”

店长瞥了一眼那个脸色极差的“叛逆小子”，求助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金硕珍。

“Jin……”

此前郑号锡说的话不假，这里的人实际上大多都熟悉金硕珍的面孔，也知道他是那位教授的学生之一。只不过，Jin本人格外低调，平常总是独来独往，在这里也没什么交好。但大家一眼都看出来了，Jin是位有礼貌的非精神力者，这类人往往在中立区是会很受尊重的。因为来到这里的非精神力学者必然都付出了非人的努力。所以，这里的法律许多都会偏重于保护非精神力者的权益。

正在此刻，群众们也将目光投向了金硕珍。好像只要他说一句话，他们马上就能帮店长将这个滥用精神力的家伙送到督导处去。

当然，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的人，包括这个中立区里的人加起来，可能都抓不住眼前这位少将。

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少将就能毫不眨眼地取下这些人的首级。他对这种做法没有偏好，但也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在他看来，这只是解决问题的途径之一。但现在，他应该难以执行这个选项。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联盟军的身份。比起被学校处分，在中立区杀人而被政府通缉，引起国际关系冲突显然是……更加严重的后果。

好吧，谁都想不到吧。这位少将脑子里已经把杀人的念头排除了一万遍了。

金硕珍：“给她道歉。”

郑号锡：“……对不起。”

这么干脆？

金硕珍还有些惊讶，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嘴硬……

金硕珍眯起眼，正想继续找对方麻烦，却被店主拉住了衣袖。

“Jin，到此为止吧。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店员的疏忽。这是给两位的咖啡卡。另外，两位干洗衣物的费用也可以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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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创世以来最好喝的咖啡馆’的咖啡卡啊！看那样子，那个臭小子还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吧！”

“你少说两句吧，没看到刚刚老板的表情吗？那个家伙敢这么嚣张，谁知道什么来头呢？”

“再有来头也是他有错在先吧……”

郑号锡翻看着手里的咖啡卡，薄薄一张，上面还印着猫咪图案，不禁问道：“这里的咖啡很好喝么？”

两人一齐离开咖啡馆后，破天荒地又在一块儿走了一段路。

金硕珍瞥眼：“你没喝过？”

郑号锡：“我不喝带咖啡因的饮料。”

金硕珍像是看怪物似的瞥了对方一眼：“那你来咖啡馆干嘛？”

“……”

少将卡了壳，思绪快速飞转：“喝、果、汁。”

服了。

这下，就连金硕珍都忍不住嘲讽道：“演技稀烂。”

少将在马路边停住了。

走到斑马线中间的金硕珍径直走过了马路。

绿灯另一头，那个站在马路对岸的普通人才转身看向他。

明明隔着一段马路，却像是笃定他能听见似的，平静地开口道：

“怎么？这次不跟上来了？”

郑号锡微微抬头，鸭舌帽的阴影下表情晦暗不明。

绿灯很快跳转为了红灯。隔着傍晚路灯下的车流，他看见，也听见对面的人正在对他说话。

“八点的聚餐。现在是七点过一刻。你要是想就这么把咖啡味带到聚会上，我没意见。”

越过昏黄的路灯光线，郑号锡看见对面的人嘴角勾起了一个清晰的角度。

说罢，那人后退了两步，此后便转头离开了路口。

郑号锡盯着那个背影，实际上，依靠精神力他也能追随到对方离开的路线。

红灯再次跳转。

少将迈开长腿。

像着了迷似的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