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金小少爷，实在是失陪了。将军要是看到我不在他身边，会找我麻烦的。”

金泰亨盯着闵玧其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此人，又似乎听过他的声音。

联盟军……特种部队……

噢，他终于想了起来。

他的精神力还躲在田柾国的身体里的时候，正是这人和那个医生用精神力在那场煎熬的改造中撑起了田柾国的精神海，将他彻底“驱逐”出了田柾国的记忆中……

金泰亨回过神来，当时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朴智旻之所以身上会有不属于他的某段精神频率，正是因为和那位“保镖”先生建立了连接。

是他先入为主地误会了么？

金泰亨仍然不信任郑允修的话：“既然他的精神海已经彻底受损，那他为什么还能继续留在军队中？”

“年轻的董事长，我并不是上帝，也不是无所不知的。我只知道没人能胁迫他留在军队里，或许是自愿的也未尝不可。”

金泰亨说道，“为什么不与那个为他提供精神力支持的人建立连接呢？我同时见过他们两人，他们的精神频率已经靠近得格外紧密，几乎是分不开了。”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郑允修扬起声调，“我现在怀疑你在学校里压根就没有认真进修过关于精神力者基本生理常识。”

“呵，那种上个时代的科普读物你觉得还有学习的必要么？我已经读过了近10年研究精神连接的公开文献。难道你还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一个道听途说的方法来跟你讨论可行性么？”

郑允修：“那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压根就没有什么可行性。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寻找到与您频率相近的a级精神力者，就只谈谈形成精神连接前后会发生的事。”

“首先，根据目前少得可怜的案例记载，两个频率匹配的高阶精神力者想要形成精神连接，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向对方完全打开自己的精神海。在各自的精神海中，你们的精神力会缓慢地发生交缠，直至两道频率完全缠绕在一起。”

“这个过程里，你的所有记忆都将被对方完完全全地看到，你也会像是突然多了一个人格似的，拥有一套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额外记忆。在这之后，你跟对方之间此后将不再有任何秘密。只要对方想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着什么东西，意念一动就可以。”

“除此之外，你们的生死也将绑定在一起。一人死，其中另一人就会因为精神海的坍塌无法独活。当然，这还算不上绝对的威胁。最重要的是，这种连接一旦建立就不可逆转，你们就再也无法摆脱对方了。”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也是大多数人对精神连接最浪漫、也最愚蠢的天然想象。”

“综上，不论是作为您的家庭医生，还是金氏的首席研究员，我都会反对您的这个提议。不论出于人格的独立性还是安全考虑，利用精神力交缠所达到的修复能力远不如您现在收敛一些滥用精神力的强势态度要来得简单易行，前者的风险显而易见是远大于后者的。”

金泰亨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嗯，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没提的是，绑定精神连接，应该是现有的a级精神力者最有可能突破等级上限的方法。更何况，是我啊。医生，你不是说过，我是最有可能成为最顶尖精神力者的人么？”

郑允修一针见血道：“我并不认为你会愿意和某个精神力者永远绑定在一起。对方会成为金氏的软肋，你也会因此被人挟制。你怎么保证对方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你，又或者是，你不会背叛现在的你自己？人的一生变数很多，更何况是你，金家人，从今往后都要生存在人心的变数中，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做出决定——决定你未来的命运，与此同时，决定对方的命运呢？”

“……”

“……”

金泰亨无声轻笑道：“医生，你说的话实在是让我头晕。”

“这不就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东西么？我都告诉你了，虽然看你的反应，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金泰亨摇了摇头，难得在昏暗的道路上流露出迷茫的表情。

郑允修看不到金泰亨的脸，整个谈话的过程中，他都只是机械地扛着金泰亨的手臂朝着磁场指引的方向走去。

现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金泰亨的频率，逐渐从一开始的混乱焦灼，变得安静、沉郁，像是一台在永夜中独奏的钢琴。

这让他稍微回忆起了一点对金泰亨更早的印象。

在他第一次带着金泰亨下山去疗养院见金海恩时，这个奇怪的孩子提了一桶雪上车。贴心的护士想要帮他提桶，被他礼貌拒绝。身高只能够到护士腰部的孩子摇晃地提着桶走进了电梯。

那双眼睛执拗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等待下一个电梯门合上又再打开的时刻。

现在是不是也是如此？在黑暗中，存着不愿与任何人言说的心情，迷茫又执着地朝前趔趄地走着？

郑允修并不理解他的心。实际上在这位理性的医生看来，这世上谁也没有互相理解别人的心情，建立精神连接这件事本身就是荒谬且违背人性的。

人不可能将自我分享与他人，那是一条自我泯灭的歧路，通往一片虚无的空地。

尽管他们此刻仍然在混乱的磁场中埋头前行，一步一步脚踩过的路上虽然没有一面墙，可那扇封闭禁忌的窄门就在未来时刻的某处等候人光临，总有被抵达的时刻。

至少现在看来，暂时的迷茫是好的、是安全的，是逃避痛苦的港湾而不是痛苦本身。

“我们到了。”

“这里真像是地狱。”金泰亨虚弱地说。

“这里的确是地狱。”医生这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