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个时辰过去,野兔将两人引领到山侧的一片竹林,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看样子就是野兔的,而脚印的尽头雪盖之下隐隐漏出一节手指。
任途瞳孔骤缩,不顾左右就往前跑去,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但他头也没抬,跌跌撞撞扑到指节边。
颤抖的双手小心地扫开落雪,渐渐地,被埋藏在雪地下的尸体露出身形。是任之宜。
杨淳低头看了一眼任途跌倒的地上,那里躺着一根枯枝。
任途手足无措地望着任之宜,遍体鳞伤的身体让任途不敢下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哽咽:“小妹,兄长回来了。”
“兄长来带你回家。”
杨淳蹲在旁边:“小妹在这,伯父伯母应该也在这,往附近找找吧。”
任途点了点头,两人在任之宜尸体附近找起来,不过片刻就找到了任父任母,两人距离任之宜不过几尺远,三人的尸体除却被县令打出的伤痕,并无其他伤口。
昨夜里的大雪将他们的尸体埋在雪地底下,掩盖了其气味,这才没有野兽将其啃食。
杨淳和任途两人往返了两次,才将任父任母以及任之宜的尸体背回了竹溪村前山山顶,介时已是巳时。
两人从昨日吃完午膳回来,便再没进过食,起初是愤怒与难过占据了大脑,顾不得吃,后来则又被带他们回家所耽误,如今一停下来饥饿感瞬间席卷。
杨淳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道:“先回去吃点东西吧,挖坟也是体力活。”
任途摇摇头,神色木楞:“把他们独自留在这,我不放心。”
“那我回去做饭,做好给你带来。”杨淳顿了顿,嘱咐道,“你别做傻事。”
“放心,在那狗官付出代价之前我是不会出事的。”
“好,那我回去了。”
杨淳下山后,任途独自看着三人的尸体发呆,凉风抚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竹林间发出洒洒的响声,这座山上鲜少有野兽,山峰也不算高,任途和任之宜幼时极喜欢在这座山上摘野菜,任途想,将他们埋葬在此,他们应该会开心吧?
不过多时,杨淳就端着两个盆上了山,把其中一个递给任途:“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两人吃完饭便捞起锄头开始挖坑,不料几锄头下去,挖出来几页纸张,任途怔愣一瞬,瞬间丢开锄头,蹲下去徒手将其余的也挖了出来。
“这里有东西!”任途道。
杨淳就站在他的旁边,闻言凑了过去。纸张上逐条记录着县令做的所有事,证据以及县令同其他人的通信信件,每一张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日期从半年前任之宜上任开始一直到前两日。
看完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陷入寂静。任途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件上,他连忙伸手去擦拭,唯恐弄花了小妹付诸性命换回的证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要这么折磨你,难怪他们要污蔑你,难怪……他们要爹娘的性命……”
“小妹,是他们愧对于你……”
杨淳眼中泪花闪烁,强忍着搂住任途的肩膀:“我们一起替他们报仇。”
待将三人安葬后,两人结伴下山,刚临近山脚就听见村里传出吵闹声,任途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被杨淳一把拉住。
杨淳眉头轻蹙,视线谨慎地看着下面:“别急,先看看。”
须臾间,一个身穿锦衣的人影从屋后走出来,待看清他的脸,任途心里猛地升起一股火,那人是临洮县令身边的师爷。
若非杨淳拉着他,任途恐怕已经冲了下去。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杨淳拉着任途往山的右侧走了一段,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竹溪村的全貌。
这个时候在家里的人不算多,只有十几个老弱妇孺,他们站在村里的空地上,一群身穿衙门服饰的人在村里四处翻找着什么。
一个衙役喊道:“任途到底在哪?”
一个大娘应他:“他不是在外头押镖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还敢撒谎,大人今早便得到消息他回了竹溪村,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藏个屁,你自己去他家瞧瞧,有没有他回来的踪迹。他回来总不能不回家吧?!”
任途还真就没有回家。他一进村便被赵大娘拉进了屋,紧接着就去了三绝山,如今还未回去过。
那衙役一听,没话说了,他早就去任家瞧过,一点回来过的踪迹也没有。无奈之下,衙役小跑到师爷身边,赔笑道:“师爷,您看这……”
师爷捋了把白胡须:“大人的消息不会有错,既然都说没见过,那便是还没来得及回来,我们就在这等着。”
任途咬牙,恨不得冲下去跟他们拼了,可是……他抬手捂向胸口,他还要还爹娘、小妹一个清白,替他们报仇,他不能,也不敢冲动。
师爷忽地想到什么,道:“这附近的山可都搜过了?”
衙役应道:“还没有。”
“那就上山找找,可别让人在我们眼底子底下跑了。”
“是。”
任途手握成拳,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他们。
杨淳思索了一会儿,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全部掏出来塞进任途怀里,在任途迷茫的视线下,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带着这些东西,从山上翻过去,一路翻山到三绝山去。三绝山翻过去便是邻县,如今那老东西要找你,必定不会让你出城,只有翻山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们一起走。”任途反手拉住杨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