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卷了边的地毯上,薇尔芙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说服自己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太老、太破、太差了——哦,她是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摊子近乎放弃维护的大垃圾还能飞得起来。
年代久远的座椅,磨得发白的塑料扶手,座套更是散发着一股即使清洗了许多次也洗不掉的、混杂了汗水、清洁剂和机油的奇怪味道。
“但是它敢飞远距离航线。”薇尔芙一边嘟囔,一边将行李箱塞进头顶的储物仓:“既然敢收票钱,那它大概也敢把我完整地送到目的地。”
拍拍裤子,薇尔芙刚要在座椅上坐实,一道嘎吱声就从坐垫下方扁扁地传了出来。
“……应该不会散架吧?”
小心翼翼调整好坐姿,薇尔芙隔着舷窗看到地勤人员拖来一大卷金属胶带。那些胶带很快被粗暴却熟练地贴在飞行器外壳上,覆盖住好几道她先前根本没注意到的裂缝。
这一刻,睡着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拉下眼罩之前,她的目光恰好与窗外的维修人员短暂相接。
那人的眼型有些熟悉,像极了某个冷淡又柔情的剪影。薇尔芙怔了一瞬,只是那夜太晚,她又喝得太醉,以至于醒来后实在记不清那汪淹没她的潮水透出什么样的颜色。
不……她不该再想那个莫名闯入她生活的女人。
薇尔芙重重呼出一口气,毫不留恋地闭上双眼。
飞船升空,失重的尘埃擦过薇尔芙的脸颊,储存在座椅下方的维生液发出轻微的、温柔的晃动声。黑暗并非骤然降临,而是缓慢生长,仿佛一头巨大的、温驯的野兽,在混沌中舒展开羽翼。气流沿着羽毛的边缘起伏而过,层层叠叠地向某个中心旋转,而薇尔芙的意识漂浮着,缓缓沉向瑰丽的星云深处。
她坠入睡眠,如同果实坠入深海。
*
每个兽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精神海。
那些细密而高度凝聚的精神力,会自然幻化为主人最熟悉的景象,用以承载意识的休憩与回返。在这温暖而舒适的场域中休憩,伽弥洛斯并不期待访客的来临。
但对方一无所知地闯进,穿行在绣球花华丽盛大的色彩之中,又在宫殿宏伟宽广的门前停下脚步。像是日光照耀万物,伽弥洛斯的意志如同穹顶,她俯瞰着正在进行的一切,当然也看得清对方是如何踏上洁白如雪的台阶。
是你。
伽弥洛斯注视着对方蓬乱的长发,在她身边短暂栖息一晚就离去的小鸟。
“请问……这里有人吗?”
伽弥洛斯听见对方有些犹豫地叩响宫殿的大门,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歉意。那捧红色的卷发也并不浓烈,像是穿过花瓣的阴影,十分浅淡地披在她的肩上。
“我只是恰巧路过——好吧——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但是如果能让我进来休息一下,那我真的会非常感激——”
小鸟的声音像是一串互相碰撞的木铃,伽弥洛斯的意识在她的腔调中缓缓收束,如同随着音符下坠的五线谱,直到在空旷的宫殿中央凝聚出一张神情冷淡的面容。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伽弥洛斯的提问在宫殿四周碰撞出回音,隔着一条长廊的距离,她端详着对方灰蓝色的双眼。
兽人不会拥有偏灰的瞳孔。
被编辑过的基因赋予兽人强韧的体力和意志,也一并剔除了所有鲜艳之外的临床特征。伽弥洛斯的红发只有在暗处才会蒙上一层厚重,她向她的小鸟伸手,滑落的发丝像极了温热的鲜血。
“你是……”
大门忽然开启,薇尔芙吓了一跳,却在下一瞬被门后的身影攫走了全部注意。
她是——薇尔芙盯着对方蜿蜒而下的猩红色披风,一段没有前情也没有结尾的回忆霎时跃然眼前。压下心中的复杂滋味,薇尔芙走上前,却迟迟叫不出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