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世佳错愕一瞬,难以置信地摇头,嗓音染上哭腔:“不,不是。我是活人,活生生的人啊。”
洛淮时却了当地戳破她自以为的保护壳,叫她退无可退,“幻境中,我看见井底之下有人,她怀中抱紧三个孩子,惨死于井中。”
“那人便是你,于夫人。”洛淮时眼眸未离过她,波澜不惊,透着股渊寒冬日的冷意。
一刹那于世佳几乎崩溃,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强扯着沙哑的嗓子一遍遍质问他。
企图为自己辩解道:“不,不是我!道长,你好看看啊,我是人啊,怎么会死呢……我怎么会死呢?!”
她还未能将刘靖抚养长大,她怎么会死,她怎能先死呢?!
犹如一层重灰积落已久,致于她自己全然忘记原本样貌,而在此刻被人一袖子吹飞,徒留她慌不着地的紧紧捂住孱弱的身躯。
那日刘茂掐点到月中天,将三个孩子全抛入井底,赶巧不巧被本因思念成疾的于世佳撞见这档事,刘茂左忌右顾良久,确认无人之后,才故作若无其事摆摆手,只当溜达一圈归家。
于世佳不顾过多思虑,便贸然下井去寻那三娃娃,不料被人割断绳子,坠入深井。
洛淮时倏地将剑收入鞘中。
“半魂半体,成妖。那人应计策好的,污祭血唯忌妖才可发挥药效。”
旁边的宋执砚拧着眉头,心中五味杂陈,好好的一对被烂人拆散暂且不说,如今却是阴阳两隔,不伦不类。
宋执砚转头瞪了眼禽兽刘茂,若自己不是泉清宗弟子,定要将他暴打一顿,丢到孤城长街览貌告众,宣天恶罪。
刘茂被宋执砚的眼神吓得哆嗦一下,讪讪摸了摸颈侧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宋执砚拧眉渐深,心道若善恶不明,何以卫道护民,瞧他这副毫无悔恨之意,真是难解恨啊。
而另一边的于世佳全然颓废,低头垂脸,手猛地抓住野草,一点点收紧,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发抖的手背。
“死了,对……死了,早死了。”
心中的不甘涌上心头,无尽恨意快将她淹没之际,刘靖忽然抱住于世佳,洛淮时方才的话尽数被他听了去,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是生与死,在他的观念里无非就是分离,也仅限于此。
刘靖手抓紧于世佳的衣襟,将小脸蛋埋入她的肩头,于世佳怔住,因着她只感肩头一片湿热。
刘靖哭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我不想和娘亲分开。”
闻言于世佳抬手慎白颤抖的手抚摸他的发丝,心中有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于世佳能做的无非就是闭眼狠心离开,寻一处良地等死。
她这一生,恰似一株蒲公英。风起时便离了根,飘飘荡荡地,不知要落向何方。偶在污泥墙根潦草生根,未及舒展,忽而被下一阵春风携了去,落根于肥沃土壤。
本已打算此生扎根在地,护守这片天地,怎想终究是随风起,随风止,由不得自己。
半生寻归宿,佳人已陨葬。
于世佳抱紧怀中的人,顷刻她才开嗓唤了句他的名字:“靖儿……”
说罢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宋执砚见着这前景,突然不想继续看下去,转头瞥了眼洛淮时,他倒是一眼不眨地凝神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淡漠里仅存的那点温柔,那面上却是清正凌冽,叫人捉摸不透。
这倒勾起宋执砚的好奇心,他煞有介事的想,洛淮时这人莫不是想他母亲了?
哈,怎么可能,他还是小孩啊?太逗了。
“真是感人,要不要吾全送尔等下去。”突兀的死声活气忽然传来,将宋执砚的神强拉了回来。
方才的悲恸瞬间即逝。宋执砚立时环顾周遭,循声看去时便见那具婴尸本已僵死多时,青紫的身子竟猛地抽搐起来,扭曲起双膝。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无头无脑地直挺挺立起。脖颈断处参差,空荡荡对着月光,让宋执砚颇觉它比先前更唬人了,夜风中充斥着婴尸的腥臭味,它在惨白月色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咯、咯”地笑了两声,许是它自阴曹地府来带有森冷的缘故,不禁让人汗毛竖立。
不等众人反应,婴尸就猛地狂奔冲向刘靖两人,像极了饿死鬼见到食物,还甚为夸张的笑起来。
“阴阳两隔不好受罢,来啊,将身躯献祭于吾,助吾获生,还尔良人,来啊!”
婴尸的喊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高昂。
于世佳迅速一把推开刘靖,破喊道:“带他走!”
话音刚落婴尸就破钻入于世佳的腹中,伴随着“刺啦”的拆腹声,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痛,绞肉炸开。
肉腹已被生生撕开成了血窟窿,掏抓,让她发出连连凄厉的惨叫,听得人肝胆俱裂,痛颤的嗓音飘散在死寂的夜色里。
连带心都被人攥住,她只感身骨发出阵阵的麻痛,像野犬兽同蚁虫般啃咬撕裂,若说先前于世佳未能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在此刻她全数都明白了。
于世佳彻底崩溃了,瘫倒在潦草的石地,细密的冷珠挂满额头,贝齿紧紧咬住发白的下唇,她抬起还能见清的眸子,看向前面嚎哭的刘靖,温和一瞬,绝望地合上了眼说:“杀了我,一定要杀了我。”话音一落她就被婴尸占据了身体,行尸走肉般,颤嗦嗦的。
周围空气瞬间被压下,叫人喘不过气,片刻于世佳像鬼魔般,墨发披散飞扬,双瞳突出成赤色,原本白净的脸霎时间爬满裂痕,洛淮时眉心深深皱起,不等宋执砚就突然猛地拔剑出鞘,清寒利落的雪光剑气袭去。
强烈剑气眼看就要扑向忌妖,怎料被它身上忽然窜出一道黑烟抵消,洛淮时凤眸猛然震动,顾不得他多想宋执砚旋即也持剑飞冲上去,与忌妖绞打在一起。
它周身弥漫浓郁的腐腥味,每一次靠近都能让宋执砚屏住呼吸,这味道太上头,烂肉血腥混杂着死鱼味,直冲宋执砚天灵盖,他巴不得撤脚躲得远远的。
天杀的,真叫人大头。洛淮时没再有动作,而是去看那两人交手,不知是不是靠近井边,忌妖黑雾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