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睡起无情思,帘外夕阳斜。
孙驼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此时正是一天生意最清淡的时候。
他没想到李寻欢会带着孙小红一起来,更没想到这两人还有说有笑。
他们竟成了朋友?
李寻欢故意不看孙驼子惊讶的表情,心里也觉得好笑。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和这小姑娘交上朋友。
但仔细一想,这并不奇怪。毕竟他们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孙小红一直瞅着他,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她不但很欣赏这个人,也很了解这个人。
李寻欢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太亮,亮得能照见人心最暗处的褶皱。这样相似的眼睛,正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孙小红嫣然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拼酒了么?”
李寻欢道:“好。”
孙小红道:“那么,你说我们该怎么拼?”
李寻欢笑道:“自然是文拼,你一个女孩子,可以随便选一种。”
孙小红道:“小李飞刀果然怜香惜玉呢。但像我们这种人拼酒,自然不能用俗气的法子。”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只剩下一种法子了。“
孙小红忍不住笑了:“不错,这法子最简单,也最干脆。”
一问一答,答不出的喝酒,的确是最快的法子。
李寻欢笑了笑:“若答不出,就算输了?”
孙小红道:“你就算回答不出,也不算输,直到我将自己问的这问题回答出来,你才算输。”
李寻欢点头:“好,你问吧。”
她敛去笑容,目光凝注着李寻欢,酒盏里的言语缓缓地剖开了他的心。有关于阿飞的,关于林仙儿的,关于上官金虹,还有,关于他自己。
想起这些事,李寻欢心中虽有忧虑,却已不再像过去那般沉重叹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镇水钱,那枚铜钱似乎还残留着岷江的风与某人的温度。
孙小红轻叹道:“我爷爷说,一个人若总不为自己着想,活着也未免太可怜了。”
李寻欢淡淡笑了笑:“一个人若总是为自己着想,活着岂非可怜。”
一个人若总是为自己着想,活着也实在无趣得很。
孙小红一怔,随即沉默。
日落胭脂红,无雨也有风。
李寻欢终于伏倒在桌上。
孙小红和孙驼子静静看着他,仿佛要看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可她终究没能灌醉李寻欢。
因为在蓝蝎子和孙驼子出手的瞬间,一只手折断了另一只手。
—— 李寻欢的手,和蓝蝎子的手。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和令人发疯的寂静。
飞刀已在他手中。
但飞刀并未射出。
李寻欢黯然道:“我只希望你明白,这种痛苦绝不是杀人就能减轻的,无论杀多少人。”
寒光一闪,飞刀钉在门楣上。
“你走吧。”
蓝蝎子呆住了,良久,她颤声问道:“那么,这种痛苦要怎样才能减轻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也许你找到另一个人能代替他时,这种痛苦就能减轻了,我只希望你能找得到。”
蓝蝎子呆呆望着他,目中突然流下了眼泪....
然后她带着眼泪离去。
一个人若还有泪可流,就不该死。
夜已深,酒馆里只剩下李寻欢和孙小红。
孙小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你还不走?”
李寻欢笑了笑:“去哪儿?”
“去找阿飞啊。” 她眨了眨眼,“还是说…… 你舍不得离开这儿?”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孙小红摇摇头道:“你明明知道,阿飞现在被林仙儿骗得团团转,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在她手里。”
李寻欢的手指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会想明白的。”
“你确定?” 孙小红盯着他,“还是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 你留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阿飞,而是因为林诗音?”
李寻欢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孙小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只有她一个人?”
若是从前,这个问题会像尖刀一样刺入他心底沉痛的旧伤。
但此刻,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兴云庄外的雪夜,郭嵩阳的三剑,还有怀中那片艳如朱砂的枫叶…… 许多画面在他脑中掠过。
最后定格在那句话 ——
“汛期要到了。”
李寻欢沉默了片刻,在确认内心那悄然发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坦然:
“不。早不止她一人了。”
孙小红眼睛一亮:“哦?那还有谁?”
“在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
“比关外还远?”
“比生死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