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银白色的大门向左滑动，陆寄星走入病房，她的母亲正躺在医疗舱里，双眼紧闭，白色的头发无力地搭在脸颊上。

陆寄星有些茫然，她都有些不认识躺在舱里的母亲了。

母亲年轻时就像一只猎豹，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考白塔前陪着陆寄星一起训练，就算陆寄星累垮了，瘫倒在地上，母亲也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继续练，不管她怎么撒娇也没有用。

但是，现在的母亲在她不在的时候迅速衰弱，甚至失去了自理能力。

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陆寄星在舱前站了一个小时，母亲还是没有醒，于是她离开了病房。

踏出病房的一瞬间，黑熊躁动不安，在原地反复走动，甚至想冲出陆寄星的精神图景。

“怎么了？是嫌里面太闷了吗？别着急，等回家之后我就放你出来。”陆寄星一边释放精神力安抚黑熊，一边加快脚步离开医院。

陆寄星走到一处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不好意思…”陆寄星习惯性道歉，却迟迟没有听到那人的回答。

那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陆寄星暗淡的右眼上。

“你的眼睛还没治好吗？”

熟悉的声音钻入陆寄星的脑海，她下意识地抬头。

陆寄星看到了她最不想遇到的人。

江今雪怎么会在这里？她来看望谁？

她的家人？上级？不，江今雪不会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不对，现在最主要的事是赶紧应付完她后回家。

陆寄星摆出一个真诚的笑，“是我自己不想治。”

“为什么？你本身战斗能力就差，少了一只眼睛，你根本不是异兽的对手，白塔没有多余的人去x-6星球给你收尸，如果你坚持不治眼睛的话，趁早申请退役吧。”江今雪紧紧盯着陆寄星。

“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有多愚蠢，不然，下次我失去的可就不只是右眼了。”陆寄星点了点太阳穴。

“这种事不需要提醒也显而易见。”江今雪烦躁地揉了下眉头。

“对，我知道。可我就是需要一个足够痛的伤让我清醒。”陆寄星轻佻地笑，“真等我挺不住那天，我就启动装甲自爆系统，与异兽同归于尽，不麻烦其它人了。”

“你的命就这么贱？”从精神链接传来的情绪在陆寄星的精神图景里翻腾。

现在可以走了，陆寄星想，江今雪被气糊涂了，不会再缠着她了，再刺激江今雪可就自讨苦吃了。

陆寄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快步离开了医院，江今雪没有追她。

回到家，家里整洁有序，家里的一切仍保持着陆寄星离开时的模样，应该是母亲特意维持的。

陆寄星坐在褐色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放母亲最爱的一部关于白塔学生们训练日常的纪录片，母亲每周至少看三次，还记下了陆寄星出镜的时间，需要调到最慢的倍速才能看清楚她的脸。

陆寄星按下播放键，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流过记忆的海。

最后，画面定格在年轻的江今雪上，她正在进行装甲双人对战，身着银色装甲，比赛才过了几分钟，她利落地把一个穿着黑色装甲的学生击倒，操纵精神力击中黑色装甲胸前的绿色标志，绿色标志变红，老师宣布江今雪获胜。

黑色装甲艰难地起身，走到角落处，无力地解除装甲。

“输得好惨。”陆寄星不带感情地评价年轻的自己。

年轻的陆寄星与现在的陆寄星对视了两秒就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仿佛羞于看到现在的陆寄星。

陆寄星也不想看到她，于是陆寄星关掉电视，让年轻的自己永远被困在窘迫的时刻。

一旁的机器人管家提醒，“主人，请问您现在需要用餐吗？”

“嗯。”

机器人管家是陆寄星考上白塔后母亲送给她的礼物，陪伴着她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任务。

陆寄星没有给机器人管家起特别的名字，沿用它的初始编号A1958。

寡淡无味的营养液流进陆寄星的喉咙，她喝光了全部的营养液，A1958端走空盘子，放进水池清洗。

“主人，您有一位访客。”

“…？”陆寄星从沙发上起来，查看猫眼，门口并没有人。

陆寄星随手拿起身旁的光脑扫描管家，数据并无异常，但是扫描时间比之前长了些。

“走之前带它去钟姨那里看看吧。”

钟姨是母亲的好友，年轻时是白塔的机器人修理师，退役之后经营着一家机器人店，A1958作为一批新型号中的残次品，被钟姨打六折卖给了母亲。即使打折，当时她们家也没有那些钱。

陆寄星和母亲看电视时，她们看到了一个机器人广告，陆寄星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机器人还挺漂亮的。”母亲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之后母亲去钟姨的商店，钟姨给母亲推荐了A1958，“这个机器人除了外壳有些划痕，其它功能都有，给你打六折，怎么样？”

“就要这个了。”

母亲跟着一群刀尖舔血的雇佣兵，在荒凉的行星收集了六个月的耀石才凑够这笔钱。

受辐射的影响，这次经历给母亲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母亲刚回到蓝星时甚至都无法正常召唤精神体，治疗了三个月才得以好转，母亲刚出病房，就迫不及待地把机器人送给陆寄星。

陆寄星收到机器人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两种矛盾的情感拉扯着她脆弱的心脏。她一句话也没说，母亲拉着她拍了一张合照。

合照上的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勉强。

某天，陆寄星回到家，无意中听到母亲在和钟姨抱怨，“我那么拼命攒钱给她买她想要的机器人，她却一点都不感激，连句谢谢也不说！是我把她送进白塔的！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陆寄星悄悄走出门，这天她在训练室呆到午夜才回家。

回家后，家里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

“怎么现在才回来？”

“要考试了，去训练室训练了。”

“你白天抓紧时间训练，下次别这么晚回家了，不安全。”

“好。”

陆寄星未能说出口的话被埋进心里，像漂浮在宇宙的太空垃圾，无用且有害。

A1958又重复了一遍，“您有一位访客。”

这次，陆寄星拉开了门。

门口依旧空无一人，陆寄星踏出门，左右张望，她没看到任何东西。

陆寄星回到屋中，砰的一声关上门，正要回到沙发，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闹腾的黑熊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在精神图景中的叶子堆上。

陆寄星全身紧绷，那只手绕到她下巴上，强迫她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