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沈砚书踩过积水溅起血色的涟漪,
“我替你挡刀为什么你不知道,石台上都映出来了。可你没必要替我挡啊!”
沈砚书狠狠踹开望月楼的后门。
他的肩头分量越来越重,陆昭晕了过去。
红衣女子正在烛火前修剪花枝,见到血人般的沈砚书时,银剪险险擦过指尖。
沈砚书将陆昭小心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救他。我付出什么都愿意。”
女子凝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握刀稳准狠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连带着臂膀都抑制不住地轻颤,唯有按住陆昭伤口的那只手还死死撑着不肯松开。
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救他。”
红衣女子检查伤口,忽然轻笑,“沈捕快既然敢回来,就该知道望月楼的条件。”
“扳倒阉党,至死方休。”
“好。”沈砚书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红衣女子金针刺穴,再用了珍贵无比的保命药,折腾了一夜,才把陆昭从鬼门关带了回来。
轻轻地把陆昭的手放进被褥里,听见陆昭气息终于平稳,沈砚书眼底泛起血丝,问红衣女子,
“你昨晚说的扳倒阉党,是你的意思?还是谢大人……或是阁老的意思?”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女子肃穆的容颜,“是葬在运河底的三万漕工,是西北饿殍千里的枯骨,是天下人的意思。”
窗外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照亮沈砚书的脸。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下颌滴落,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眸,此刻却燃着淬火般的坚毅。
他缓缓举起手中佩刀,“好。那便用这把刀,替天下人,斩阉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第三日破晓之时,陆昭醒了。
沈砚书靠在床沿睡着了,天光如淬炼的银丝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刚触及对方散落的发丝,沈砚书便惊醒了。
对上陆昭的视线时,愣了一会。
然后揉揉眼,看见眼前的人还是醒着,才扯出个惯常的玩笑,声音却带着沙哑,
“哟,果然是阎王爷,地府说去就去,说回就回。”
陆昭起身,沈砚书按住他,“才刚醒,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如厕。”
短短两个字,陆昭耳根肉眼可见地漫上血色,连带着苍白的脖颈都泛起薄红。他偏过头去,紧抿的唇线透出强装的镇定。
沈砚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身利落地取过夜壶。
铜器碰撞的轻响里,他自然地掀开锦被一角,动作熟练地解他的亵裤,像重复过千百遍,
“早说呀,来,快点。”
烛火在晨曦里微微摇曳,将陆昭轻颤的睫毛映得根分明,
“我自己来。”
陆昭用力抓住自己的腰带,像是在守最后一道防线。
可显然陆昭失血过多,比不过沈砚书的力道。
“扭捏什么?就让小的侍候百户大人您。”
“你说你堂堂锦衣卫千户,跟着我个小捕快出来查案,弄得这般狼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陆昭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潮,
“我自己来。”他语气笃定,从没哪句像现在这样不容置疑。
沈砚书无奈道,“百户大人你就不要再推辞了。谁让小爷一世英名,在石台那里的时候都被你看穿了。”
“都说谁更喜欢,注定谁付出更多。以后啊,我怕不是要给你当牛做马了。”
“不是牛马。”陆昭按住他的手,执意下床,牵动了伤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回来后,他抓起沈砚书的手腕,不听他的劝阻,固执地强撑着走到那座水潭中央。
晨曦落在玄色石台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陆昭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覆了上去。
石台骤然迸发温润光华,这次浮现的是陆昭心底最隐秘的风景。
是沈砚书在驿馆廊下对着海棠树滔滔不绝分析案情的侧影,陆昭倚在柱后,目光如细细的金沙,无声落在他飞扬的眉梢;
是沈砚书伏案小憩时,陆昭用染血的指尖虚虚描摹他睡颜的轮廓,悬在空中的手势最终只拂去他发间落花;
是无数个沈砚书走在前方的瞬间,陆昭始终落后半步,目光如影随形,仿佛在丈量此生最珍视的距离。
最后所有光影收束成陆昭心底最深的烙印,是沈砚书某次醉酒后,在月光下回头对他粲然一笑的刹那。
“看见了吗?”
陆昭的指尖骤然从石台上抽离,声音嘶哑却无端温柔,
“昭昭这二字,本就该是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