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衣襟擦过他鼻尖,带着清冽的酒气与冷檀香。
床榻开始剧烈晃动。
陆昭俯身在他耳畔低语,震动的胸腔透过夜行衣传来,“他们在赌,我几刻钟后会唤热水。”
不知过了多久,等万籁俱寂,月光无声地透进窗棂,陆昭拉起沈砚书的衣襟,从榻上退下来。
“可以走了。”
方才的旖旎风流霎时褪尽,陆昭只余下通身的凛冽寒气。
沈砚书坐起身,白黑衣袍散落一片床榻,他长长舒口气,待到平复后,从白色里隐匿而出,站在陆昭身旁。
“走。”
短促的一个字,两道身影一同消失在原地。
也许是陆昭的戏做得太足,也许是两人身形太过矫捷,他们走过了两处,在最后一处找到了所有想要的。
所有的证据,还有身契。
拿着这些,就能让整个惠安书院消失。
“你打算怎么做?”陆昭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
沈砚书脚步顿住,回身淡淡地笑看他,“那你呢?打算怎么做?”
“你打算让我怎么做?”陆昭再问。
积雪从檐角滑落,在衣料间簌簌成霰。
月光洒落,在沈砚书眼里碎成星点。
他想问陆昭,打算怎么处理献祭的事,显然,曹无妄已经在怀疑他,如果陆昭完不成这次献祭,陆昭就没有留在锦衣卫的理由,但同时,以曹无妄的阴狠和权势,又不会任由陆昭这样忤逆的人存在吧。
所以,陆昭打算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眼前困境。
手中的剑柄轻轻敲打着肩颈,沈砚书茫然的眸光骤然聚焦,想出了一个办法,
“你先陪我揭开惠安书院的真面目吧。”
做完这件事,再跟陆昭想献祭的事。
“听你的。”陆昭回答。
沈砚书转身往花厅方向走,玄狐裘在雪地上拖出浅痕,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百户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回头想想,所为的庆生、刚才的假公济私、现在的百依百顺,好似都是有什么目的。
献祭吗?
其实,只要陆昭说一句,他也不是不可以自己挖下双眼。
有一瞬,沈砚书就是这么想的。
毕竟,不过是生死之事罢了。
活着,可能有些抱负,死了,也没什么太多留恋。
见陆昭没想要回答,沈砚书边将松脱的发带重新束好,边侧首对陆昭轻笑,
“那就请陆大人先下道命令,让书院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夫子,和战战兢兢的书生们,全都到花厅集合。”
束发的指尖轻轻点向烛火已灭的花厅。
陆昭视线望过去,问,“理由?”
沈砚书已经朝花厅走去,闻言,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臂枕在颈后,“就说……曹公公又要选一批小倌儿重新送去。”
铜锣的余韵在凛冽的空气中渐渐消散,花厅前的空地上,人群已黑压压地聚拢起来。
雪花又无声飘落起来,在无数肩头覆上薄薄的白。
白胖夫子双手捧着一本蓝皮名册,小步疾趋至陆昭面前,深深躬下腰,脸上的赘肉因谄笑而堆叠,
“陆大人,书院上下,学子九十七人,已全数在此,绝无遗漏。这是详细的花名册,请您过目。”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昭墨色的身影立在阶上,并未去看那夫子,只随手接过名册,纸页在他指尖被一页页翻开,发出窸窣的轻响。
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惧,有茫然,也有期盼。
然而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手腕随意一扬,那本名册,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阶前燃烧着的铜火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迅速舔舐纸页,墨迹在烈焰中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陆百户!”白胖夫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骇然失声,上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火盆,
“您……您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在震惊和不解中尖锐起来。
就在这时,沈砚书缓步从陆昭身侧走出。
他袖袍随风翻飞,一叠厚厚的、略显陈旧的纸张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按着的红色指模,在雪光与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意思。”沈砚书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场地。
白胖夫子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些契纸上,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他又扭头看向陆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陆百户,这是您带来的人,他这是,是……这些怎么在他手里?” 他语无伦次,显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自然是我自己找到的。”沈砚书打断他,指尖轻轻点过契纸上那些鲜红的手印,目光却已抬起,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在此寒窗苦读,念的是圣贤文章,学的是礼义廉耻。可曾想过,这看似恩泽广被的书院,背地里却将你们视同货物,明码标价,一纸卖身契便定了你们的生死前程?他们口中选拔俊才、保送国子监的光明大道,尽头等待你们的,根本不是清贵官身,而是京城贵人们玩弄亵渎的销金魔窟!”
说罢,那沓卖身契,也被投入火盆。
可,
场下一片死寂。
只有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阿禾瘦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攥紧了兄长青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然而,除了他们兄弟,更多的学子只是麻木地抬着头,或面露疑色。
忽然,一个站在后排的瘦高学子嗤笑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卖身又如何?”
他走到学子最前列,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倔强,
“若不是惠安书院当年收留,给我一口饭吃,我早就饿死在南城的破庙里了,骨头怕是都叫野狗啃干净了。”
他身旁一个圆脸书生闻言,也出声附和,“是啊。书院不仅教我们读书识字,每月初一还开设粥棚,救济贫苦。夫子们常说,这是教我们体会仁爱之心。”
“有没有卖身契有什么关系,我等金榜题名,都绝不会忘记惠安书院的恩情。”
紧接着,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出声应和。
在这刻,沈砚书才陡然明白,没有经历过阿禾和青竹之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书院将要粉碎的,不仅是他们的□□,还有灵魂。
沈砚书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浸透着感恩戴德的面孔,听着他们为囚禁自己的牢笼辩护,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铜盆中的火焰渐渐微弱,名册的灰烬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升腾,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变幻不定。
他原以为揭开血淋淋的真相便能唤醒众人,却未曾料想,有些人未尝毒药,只觉甜美。
阿禾这时跑到他们面前,用尽浑身力气嘶吼,“根本没有什么金榜题名,根本不可能进国子监,他们……他们供我们读书,只不过是养了一群小倌儿。”
“如果不是陆大人和沈捕快救了我们,我和青竹哥哥,我们两个,根本活不到现在。”
“醒醒吧你们。”
闻言,群情激昂的学子并没有因此就转变心意,而是将矛头又转向了阿禾和青竹,
“你们两个,书院供你们吃穿笔墨,竟勾结外人反咬一口。”
人潮顿时沸腾起来,无数根手指戳向那对单薄的身影,
“忘恩负义的东西!”
“简直辱没圣贤书!”
……
夫子们束手而立,冷冷地笑看沈陆两人,他们似乎,又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