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ly老师的表情变得微妙,我赶忙松开手,俏皮的耸耸肩膀“以后多多指教了。”
陆立修呆头呆脑仿佛还没摸清脑袋似的点点头。
我环视着这个保健室。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白纱窗帘被束在两侧,晨光漫进来时,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靠窗的病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边角熨得笔挺,连褶皱都透着刻意的规整,枕头套上绣着浅灰色的校徽,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靠墙的药柜是磨砂玻璃门,里面的药瓶按色系排列,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听诊器的金属头擦得锃亮,压在叠成方块的消毒棉上,旁边的玻璃量杯里盛着半杯清水,水面平稳得像块镜子。
最里侧的隔间挂着浅绿条纹的布帘,帘脚垂到离地面两指的地方,风从窗缝钻进来时,布帘轻轻晃动,露出里面银色的诊疗床,床脚的滚轮上没有一丝灰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栀子花香,清清爽爽的,竟让人忘了这是间处理伤口的地方。
“里面是我们的办公室。袁小姐可以去看看。”
我没有客气走了出去,里面并不宽敞,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一个书柜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办公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骤然定住。
靠窗的角落,一缕晨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一枚黑乌木小摆件正静静卧在那里,沉郁的色泽在光影里泛着幽微的光,纹理间仿佛藏着化不开的夜色。
“黑乌木?”我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牵了一下,那熟悉的触感仿佛顺着神经爬上来。
每次在恐惧中对着手机屏幕敲下文字时,总觉得有双温和的眼睛在另一端静静注视着我,黑乌木的消息就像寒夜里的炉火,总能让我在惊惶中找到一丝安稳。我望着那抹沉沉的黑,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再抬眼看向陆立修时,他镜片后的目光正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君子翩翩,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不染尘埃的光晕,与幻想里那个总能在关键时刻救我水火的“黑乌木”身影,竟有了几分模糊的重叠。
Kelly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摆件,探过头来,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
陆立修见我们都感兴趣,伸手将摆件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面,浅浅一笑道:“是的,这是我去越南的时候买的。我觉得很有趣,黑乌木又称阴沉木,古代的帝王很喜欢用它做棺材。”
“棺材?”Kelly老师轻轻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忍不住道,“那岂不是很不吉利?”
我的心脏“呯呯”乱跳,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
视线死死胶着在陆立修脸上,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是你吗?会是你吗?塑造我人生,塑造我命运,一步一步把我从泥泞沉沦中捞起的黑乌木,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恰到好处的安慰,那些仿佛能看透我所有不安的回复,难道都来自眼前这个人?
我定定地望着陆立修,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期盼与怀疑。黑乌木这三个字,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成为了某种隐秘的依赖,像是溺水者抓住的稻草,是暗夜里摸索到的灯盏。
我恍恍惚惚失神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短促而轻微,像一声试探。是黑乌木,他已经结束了语音。
而眼前的陆立修并未掏出手机,可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去幻想,强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努力收敛起自己激动不安的心绪,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低头整理衣角的动作,故作平静地垂下头,不让那份汹涌的情绪泄露半分。
转念一想,怎么会呢,不过是个巧合吧。世界这么大,喜欢黑乌木的人或许不止他一个。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底更深的依赖感压了下去,我多希望那就是他,这样那份无处不在的陪伴就有了具体的模样,那份让我心安的力量就有了可以追溯的源头。
跟陆立修告别时,我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从保健室出来,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浑浑噩噩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某种一直以来的信念被轻轻撼动了,生出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
晨操已经结束,刚刚还热闹得犹如一锅沸腾开水的操场,转眼间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声音。
我们站在教学楼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地面上,晃动不定。突然,Kelly的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寂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极其谨慎地、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闪躲,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神经。
我心里冷笑一声,收回了目光,指尖却依旧残留着手机震动时的余温,那是黑乌木留给我的,让我感到安心的温度。
“霍生,好的——”Kelly拿着手机,刻意往前挪了几步,走进了长廊的阴影里,声音也随之压低,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