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李乐安会如往常一样领命,即便有困难也会咬牙坚持。然而,李乐安却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往日那种虽艰难却依旧燃烧的斗志,反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质疑。
“父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疏离,“派十个、一百个御史,又能如何呢?”
皇帝皱眉,“你这是何意?”
“若不根除那些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不清算那些盘踞地方、无法无天的豪强世族,不彻底扭转这官官相护、贪腐横行的风气,所谓新政,意义何在?”李乐安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如今清丈出的田地,惩处的几个勋贵,不过冰山一角!过不了几年,甚至可能只需一年半载,土地兼并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卷土重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甚至变本加厉!”
她直视着皇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父皇,儿臣累了。儿臣不想再只是修剪枝叶,却对深埋地下的腐朽根系无可奈何。这样的修修补补,儿臣……不愿意再做了。”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龙颜震怒:“李乐安!你这是在质疑朕?还是在质疑朝廷法度?!新政乃国之根本,岂容你如此儿戏!”
然而,面对皇帝的怒火,李乐安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再辩解,那双曾经充满热忱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怒火竟不知该如何发作。最终,他所有的斥责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无奈的沉默。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下去吧。”
李乐安躬身行礼,默然退出了御书房。她的背影笔直却孤寂。
皇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无言。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一纸八百里加急的北疆军报如惊雷般撕裂了皇城的宁静!
承恩侯父子,双双战死沙场!
军报详述,北戎军中突然出现一名年轻将军,勇猛绝伦,力大无穷,自称神功盖世。他公然于阵前邀战承恩侯。老侯爷为国出征,慨然应战,然而不到二百回合,竟被那北戎将领斩落马下!世子周凌奚眼见父亲惨死,悲怒攻心,不顾一切冲上前欲报父仇,奈何实力悬殊,终也血洒疆场!
消息传回,朝堂瞬间哗然,如滚油泼入冰水,炸开了锅。
一派大臣忧心忡忡,激烈讨论该紧急派遣哪位大将前往北疆稳住局势,接手边防。另一派,尤其是素来与承恩侯府不睦或主张绥靖者,竟开始指责承恩侯父子轻敌冒进,丧师辱国,应追责问罪!更有甚者,个别怯懦的求和派竟颤巍巍地提出,或许可考虑仿效前朝旧例,派遣一位公主前往北戎和亲,以换边境暂时安宁……
“混账!”皇帝闻言,勃然震怒,猛地一拍龙案,声震殿宇,“北戎猖獗,杀我大将,尔等不思退敌报仇,竟敢妄言和亲?谁再敢提此辱国之议,视同叛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求和派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发一言。
然而,“和亲”二字既已出口,便如鬼魅般在宫中悄然传开。芳苑听闻后,心惊肉跳,脸上满是担忧:“殿下,外面竟有人说要派公主和亲,这……”
李乐安正在查看怀远暗中收集的卷宗,闻言抬起头,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放心。父皇年富力强,有荡平四海之心。此刻绝不会选择用和亲来换取苟安,无论哪位公主都一样。这等言论,不过是些无胆鼠辈的痴心妄想。”
她放下卷宗,沉吟片刻。承恩侯父子战死,望舒与皇后必然伤心欲绝。此番噩耗,于国是重创,于皇后和周家,更是天塌地陷的打击。
李乐安起身,径直前往皇后的兴庆宫。
昔日雍容华贵的兴庆宫,此刻被一种沉重的悲恸笼罩。皇后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眼眶红肿,显然已哭了许久。见到李乐安,她强忍悲痛,维持着一国之后的体面,声音却止不住地沙哑哽咽:“乐安来了……”
“母后节哀。”李乐安上前,轻声宽慰,“承恩侯与凌奚为国捐躯,是英雄。”
皇后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泪水依旧止不住:“兄长和凌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紧紧握住李乐安的手,“乐安,望舒那孩子,此番打击……我实在担心她。你能不能……替我出宫去看看他?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乐安反握住皇后冰凉的手,点头应允:“母后放心,我本就打算出宫寻她。望舒她……此刻定然不好受。”
辞别皇后,李乐安即刻出宫,直奔承恩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