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晟率先起身,肃然道:“为示公正,请侯爷与卫大人先行刺血。”
孙嵘面色僵硬地伸出手指,银针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碗中,缓缓沉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卫兰身上。只见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神色坦然地接过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碗中,与孙嵘的那滴血缓缓靠近……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李乐安却紧紧盯着卫兰,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两滴血在水中荡漾、靠近……最终,竟慢慢地、清晰地融合在了一起!
“融了!血融了!”有人失声低呼。
“果然融了!”
“天啊……卫探花真是侯爷的亲生骨肉!”
惊呼声、抽气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平远侯孙嵘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水碗中那已然融为一体的血迹,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若非身后管家及时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因其弹劾而暗恨的寒门探花,竟真的是他的儿子!
丁夫人更是如遭重击,整个人彻底癫狂起来,她哭喊着想要扑向卫兰:“我的儿!是我的儿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却被一旁的仆妇死死拉住。
冯晟看着水中相融的鲜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散去。他沉声道:“滴血验亲,血脉相融。卫兰,确系平远侯血脉无疑。”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孙文静与吕氏,“还请孙将军与吕夫人刺血。”
孙文静沉默地依言上前。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吕夫人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仿佛不敢多看。他利落地用银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碗底。
吕夫人也随之上前,动作略显迟缓,指尖微颤,却也毫不犹豫地刺出血滴。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靠近、交融,最终清晰地融为一体。
“也融了!”厅内再次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今日之事一波三折,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冯晟面色沉凝,目光扫过相融的鲜血,再次朗声宣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滴血验亲,血脉相融。孙文静,确系吕夫人亲子无疑。”
冯晟带着滴血验亲的结果及一干人证物证回宫复命,平远侯府内喧嚣暂歇,只余下一片狼藉与难以言说的压抑。
李乐安拦住卫兰,将她带回了公主府。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李乐安的目光紧紧锁着卫兰,压低了声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兰看向她说道:“孙文静确实是卫家人。丁夫人当年生产的,确实是女婴。”
“那张姑姑?”李乐安疑惑问道。
卫兰答得干脆,“除了女婴一事,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对丁夫人怀恨在心。我找到了她那个嗜赌如命、欠下巨债的儿子。对她而言,能让儿子活命,又能借此机会重重报复昔日主母,何乐而不为?她自然会按照我的要求,说出‘夫人生下的是男婴’这番话。”
李乐安沉默了片刻,眼中浮现不解与更深沉的探究:“你既非贪慕平远侯府权势之人,甚至此事可能暴露你的……为何还要执意揭开这一切?认回平远侯府可能还会影响推实现你的抱负。”
卫兰脸上的淡漠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转开视线,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开口,“或许……只是心有不甘吧。”
她回过头,目光灼灼,竟带着几分李乐安从未见过的凌厉:“凭什么?凭什么生而为女,便被视为无用,可以被轻易抛弃、替换?我只是想让他们也尝尝不好过的滋味,想撕开那层虚伪的假面,看看底下究竟是怎样的不堪。”
李乐安望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她无法轻飘飘地劝说“放下”,因为那意味着否定卫兰过去所承受的一切不公与挣扎。
她忽然想到,眼前的卫兰,才华横溢,意志坚定,心系天下。可若她当年未被抛弃,而是在平远侯府锦衣玉食地长大,如同京城其他高门贵女一般,她还会是现在这个心怀抱负、不畏艰难的卫兰吗?或许,她也会安于闺阁,喜欢上那种安逸无忧的生活吧?
这世上大多数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道路,往往被命运推着,走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被调换的卫兰,从小生活在永县的贫瘠与艰难之中,她没有选择安逸的资格,她的路,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只剩下奋力向上、搏杀而出这一条险途。
最终,李乐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明白了。”
她没有说“这样做不对”,因为她知道,有些选择,外人无权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