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都好。你们慢聊。”吕氏笑着点点头,温言告退。
直至那慈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孙文静仍有些出神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孙将军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卫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孙文静回过神来,依旧沉吟未语。
卫兰试探着问:“可是为了近日清查田亩之事吗?”
孙文静摇摇头:“并非如此。”他知道长公主和卫兰在查自家的事,但他心里觉得,侯府若真有错处,坦然承担便是,他今日并非来求情或打探消息。
“那……将军所为何来?”
孙文静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卫大人幼时……想必吃过许多苦吧?”
卫兰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将军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卫大人才学出众,但西川乃至永县地处偏远,能高中探花,想必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
这时卫茂正好端了些水果进来,接话道:“可不是!三弟以前为了读书,每天四更天就得起身,走十几里山路去县学。亏得他天分高,得了先生青眼。像我们这样的,想念书还没那门路呢!”语气中不无感慨与自豪。
卫兰轻笑摇头,语气淡然,“二哥,寒窗苦读,本是学子本分,何足挂齿。。”
卫茂却心直口快,接着道:“如今当然是苦尽甘来了,可从前那些日子真是……”
话未说完,就被卫兰轻声打断,“二哥。”
卫茂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沉默片刻后,孙文静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肯定,“卫大人年少时,定然受了许多磨难。”
卫兰只淡然道,“劳将军挂心,一切皆已过去。我身为男子,尚能得族中些许扶持,侥幸得以进学。只是家姐……她年幼时便不得不离家,入县令府中帮佣,其中艰辛,更甚于我。”
孙文静闻言,久久未能言语。半晌,他起身郑重告辞,背影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恍惚。
卫茂送客归来,见卫兰独自站在檐下,不由问道:“孙将军这是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
卫兰望着沉沉的夜色,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母亲吕氏此时端菜进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吃饭吧。”
卫茂觉出气氛有些异样,但他素来豁达,很快便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
翌日,李乐安还未踏出公主府,便听到怀远急报。
“殿下,出事了!孙文静将军向陛下自陈……他并非平远侯亲生之子,并言明新任探花郎卫兰才是侯府真正的血脉。陛下已下旨,命大理寺少卿冯晟即刻彻查此事!”
“什么?”李乐安闻言一惊,随机心头闪过更深的忧虑。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非常清楚,卫兰是女子!
真假世子之事尚且不论,若在此刻,卫兰的真实性别被揭穿……想到近日推行新政所触动的庞大利益集团,那些正虎视眈眈的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将她置于死地的机会!
念头急转之间,李乐安已果断下令,“备马,立刻去平远侯府!”
平远侯府的正厅内,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大理寺少卿冯晟面沉如水,目光如炬,逐一扫过堂下众人。
“丁夫人,”冯晟看向强作镇定的丁夫人,“据查,十八年前,侯爷尚在西川平乱,您当时也随军在侧。根据侯府老仆的回忆,当年您传信回府说自己有孕,先平远侯夫人特意派了三名稳婆前往照料。后来侯爷带着您和‘公子’荣归,那三名稳婆却并未随行返京,反而就此失去了踪迹。本官已经核实,这三家人早在多年前就已陆续搬离京城,下落难寻。如此巧合,夫人如何解释?”
丁夫人脸色微白,指尖绞紧了帕子:“…陈年旧事,我哪里还记得清。”
“哦?”冯晟眉梢微挑,并不纠缠,转而问道,“那么,另一件事,夫人定然记得清楚。也是自十八年前开始,您每年都会从自己的私账中,额外支取五百两白银,单独赏给您的陪嫁张姑姑。据本官所知,即便是侯府总管,月银也不过十两。张姑姑有何等功绩,能让夫人您年年以如此重金赏赐?”
丁夫人呼吸一窒,嘴唇哆嗦着,一时竟答不上来。
卫兰安静地站在厅堂一侧,神情平静,仿佛这场围绕她身世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吕氏站在她身边,目光却不时望向另一边沉默不语的孙文静,眼中情绪复杂。卫茂则完全懵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满脸惊疑。
孙文静垂眸立在厅角,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而平远侯孙嵘,面上虽维持着侯爷的威仪,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眼底暗流涌动,泄出一丝压抑的恼恨。
孙文静不久前向他坦白一切,他本已决意将错就错,压下这桩丑闻。世子之位绝不能给这个非亲生的长子,而丁氏所出的幼子文斌,比起侧室所出但更为稳重的次子文宇,本就少了几分担当。更何况,丁氏既敢换掉长子,那文斌的血脉……他心中早已疑虑丛生。他原计划着过几年,便寻个由头奏请陛下,改立文宇为世子,如今这全盘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公之于众彻底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