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袍微动。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整理发冠,余光却扫向身后,果然,那两道鬼祟的身影又闪进了巷口的布幌后。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家书肆,随手从架上取了本《春秋》翻阅。等到过了一盏茶时间,他从书肆的后门走了出去,再三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启程回寺院。
“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矮壮的打手焦躁地跺脚。
瘦高个眯眼盯着书肆大门,突然脸色一变:“糟了,不会是跑了吧?”
两人冲进店内,惊得几位书生侧目。瘦高个一把揪住店小二前襟:“方才进来的青衣书生呢?”
“客、客官说的哪位?”店小二吓得结巴。
掌柜忙不迭赶来打圆场,忽然想起什么:“那位相公说内急,去后院……”话未说完,两个打手已旋风般冲向后院。
“刚刚那个青衣书生呢?是不是你们藏起来的?”一名瘦高打手喊道。
矮壮打手踹开后门时,空荡荡的巷子里只剩春风卷着片枯叶,哪还有人影?瘦高个狠狠捶墙:“他奶奶的,让那小子耍了!”
回到禅房的卫兰反手扣上门栓,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烛火摇曳间,他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究竟是谁在跟踪他?为何会盯上他?
思绪不由飘回三年前那个阴雨天,院试放榜那日,黄仁伟高坐县衙正堂,手里把玩着新得的和田玉镇纸。当师爷唱到“卫兰”这个名字时,这位县尊大人眉头都没动一下。
“卫...卫家村?”黄仁伟接过名帖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浮起敷衍的笑意:“少年英才啊。”那语气仿佛在评价一只偶然飞过眼前的蝼蚁。
卫兰至今记得堂前青砖缝里嵌着的砂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砂砾沾在县尊的皂靴底,就像卫家村几十条人命,不过是贵人鞋底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害死阿姐的黄恬荔,怕是连阿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给阿姐收尸那天,他红着眼冲到黄府,却被门房一棍子扫下台阶。“我们小姐也是你这等贱民能见的?”管事踩着他的手背碾过去时,他只能看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闭合。
烛芯突然爆响,卫兰猛地回神。多可笑啊,他们用命去记的仇恨,仇人却根本不曾记得他们。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第二次见长公主时,那个被他驳了面子的王琛。
刑部右侍郎的儿子,算起来也是黄恬荔的表舅。
而此时的王府。
“废物,一个书生也能让他跑了?!”王琛抬脚将亲信踹翻在地。
亲信蜷缩着咳出血沫,却仍挣扎着爬回王琛脚边,“少爷恕罪,少爷恕罪!属下下次一定不会让他跑掉!”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一道沉稳的嗓音从廊下传来。王瑚撩开珠帘入内,瞥见满地狼藉时眉头紧蹙:“起来吧。”这话是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亲信说的。
待下人尽数退下,王瑚一撩袍角端坐太师椅上,“整日这般不成体统,合该让父亲给你谋个正经差事拘着才好。”
王琛闻言立刻凑上前,“大哥既如此说,不如帮我求个鸿胪寺的缺?最次也得是光禄寺......”
侍女们屏息奉上新茶,王瑚浅啜一口,“胡闹!朝廷官职岂容你挑三拣四?”
“知道了知道了。”王琛歪在紫檀圈椅里,随手抓起个蜜饯扔进嘴里。
王瑚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方才究竟所为何事?”
“不过是个不长眼的西川举子。”王琛把玩着腰间玉佩,阴恻恻道:“竟敢当众下我的脸面。”
王瑚再次皱眉,“天子脚下,打狗还要看主人,你给我收敛点!”
“大哥多虑了。”王琛满不在乎地摆手,“早查过了,就是个没根没底的举子。”
“晋元长公主?”听完事情始末,王瑚面色渐沉。
“晋元惯爱装模作样,”王琛不满道,“贵为长公主,天天帮那些泥腿子说话!”
“慎言!”王瑚厉声喝止,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侍立在侧的丫鬟们顿时跪了一地。待确认门窗紧闭,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这张惹祸的嘴......”
他忽然起身,锦袍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手下那些人能成什么事!”
王琛面露不满,还是忍了下来,咬着牙挤出一句:“...听大哥的。”
“最近在家老实待着,别往外跑!”说完,王瑚便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