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处暑已至，又到换季的时候了。

肖煜之前送的七夕礼物是Gucci新款蓝色方巾，陈慕予总觉得家里没有和它搭配的外套。她刷着各种店铺上新的秋装，觉得还可以的就截图存下来。这种穿搭建议是不能问肖煜的，他只会说都好看都合适都买了吧。也不知道这个时间周小北起没起呢，陈慕予把刚截的几张图片发过去，问：选哪个？

“秦姐，面试的人到了。”这时，宋蕊远远地喊了一声。

算起来这好像是周小北离职后的第五个面试者。陈慕予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个结果会怎样。

秦晚芝路过陈慕予工位，食指弯曲在桌面敲了几下：“小予，下午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陈慕予亮着的屏幕，带着几分探究。陈慕予不着痕迹地抬手遮了一下：“好的秦姐。”

周小北下午一点才回微信：第三个吧，短款风衣显你腿长。

陈慕予问：你刚起床？

周小北理所当然地说：对啊。

还嫌自己的幸福不够乍眼似的，周小北补充道：女人，不上班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陈慕予嘴角一抽：谢谢，我快抑郁了。

周小北：真的，我肩膀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人也不会动不动就烦了。而且面相也变好了！怎么说呢，世界变得非常纯净。

陈慕予：呵呵。你在岁月静好，我在负重前行。

周小北的举报事件掀起了轩然大波。由于她这边电脑损坏无法提供直接证据，林乘又清掉了聊天记录以及和吴海的往来，最后发展到自由心证阶段。最终决定是当事人林乘被开除，周小北作为污点证人，公司最后的慈悲是解除劳动合同，支付补偿金。

作为补偿，蒋迟承诺将原本计划二期开发的部分功能挪到一期，算他们赠送的。

陈慕予心情很复杂，和心理咨询师讨论了很久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她讨厌企业把人当成工具的感觉，在这里一切似乎都能被量化，人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可以提供多少产出造成多少损失的零件。个人感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所有决策都是为了稳定，为了大局。公司傲慢地认为在艰难时期给大家一口饭吃已是仁义，却忽略掉没有他们眼里可以牺牲的个体，焉能存在那个拼命维护的大局。

她对此十分反感，也深知无可奈何。

落在秦晚芝眼中，陈慕予因为周小北离职而失去原本的工作状态，算不上消极怠工这么严重，但摸鱼时间明显增多。毕竟是自己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心腹，在这种时候免不得要提点一二。

下午阳光正好，晒得人后背暖洋洋，想打哈欠。陈慕予把手机调成静音，笔记本展开，一副随时记录领导指示的样子。

秦晚芝笑着说：“没这么正式，就是闲聊。和男朋友最近感情怎么样？”

七夕肖煜送了好大一束花过来，陈慕予只好把它放在工位桌下。然而光是拿花、下班后把花带走就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部门同事过来闲聊，她便坦诚说了有男朋友，对方工作在外地。

陈慕予说：“挺好的。对了秦姐，我想在中秋节前休几天假。”

周小北走以后，原本属于她的系统工作大部分都给了陈慕予。她为此经常周末来公司加班，攒了不少调休假。

秦晚芝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候应该没什么事儿，可以。”

“谢谢秦姐。”

秦晚芝又说：“小北走了，对你的打击是不是很大？”

“确实有被打击到。”陈慕予诚恳地说，“我认为她没有错。但是您已经解释过，这属于虽然微小但很重大的风险，需要控制。”

秦晚芝叹口气，也讲出隐情和自己身在其中的不得已：“现在的处理结果已经是我和郑慧斡旋之后的了。她们觉得这事根源在于内控机制不完善，我不能太护着小北。姜涵的处理建议是和刘莹一样，开除。毕竟《员工手册》写明员工对业务信息负有保密义务，如有泄露，公司有权开除。”

陈慕予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小北离开公司后也因为担心工作不好找而萎靡了一阵子。虽然现在她又恢复成之前乐观开朗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加开心，可这不是陈慕予心里的公平正义。她不再认可自己的工作内容了。

工作流程管控说白了就是管理人的行为，因为不能承担最坏结果所以什么都要防范，规则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束手束脚，个性与创新因此被磨平。自然，企业是乐得其成的。员工可替代性越高，用工成本越低。系统正式上线后最好能实现大部分业务自动化，每个节点配置一个人点点鼠标即可。什么个人抱负、自我实现通通不需要。那些都太形而上了。

陈慕予觉得这里在量产空心人，而她的工作岗位是生产线上很重要的一环。

秦晚芝见陈慕予许久不说话，话锋一转：“昨天我久违地下班很早，就去学校接了我儿子。在这之前都是我老公或者我爸妈去接。你知道老师看见我说什么吗？‘别人家都是妈妈接孩子，您家真特别。’”

陈慕予眉头渐渐皱起，秦晚芝听多了类似的话，无所谓地耸耸肩：“对方或许没有恶意，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育儿责任默认在母亲身上。我不清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到另一个地方大概率会从头开始。而女性在职场中的晋升还会因生育而受影响。更准确地说，生育只是开端。”

这些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不仅是上级对下级工作稳定性的评估，更是一个作为过来人的劝告。陈慕予对秦晚芝一向感恩而敬重，也清楚对方对自己和别人不同。但她未必能理解自己连日来真正感觉不适的地方。秦晚芝其人一板一眼，注重规则，热爱使纷乱无序变成井井有条。陈慕予可以感受到她对工作包含真正的热情，而不是仅仅为了向上爬。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喜欢的一切是自己觉得讨厌的。表达真实想法太过冒昧，唯有真诚地说一句：“秦姐，谢谢你和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