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予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家门。
她在云城生活二十一年,仅凭躯体记忆也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栖息之地。自从政府新修建了一个供居民休闲健身的户外运动场后,附近的小公园就没什么人去了。陈慕予坐在长椅上,手机关了机。
她没有等肖煜的回答,不想等,没什么可等的,也害怕真的等到什么。天渐渐暗了下来,像画布一样的深蓝色在头顶铺开。陈慕予放空还没到一会儿,远远地就看见有个人走过来。
“怎么是你?你们不是今晚聚餐吗?”江一提着便利店的购物袋,惊讶地问。
陈慕予说:“我没去。”
“幼幼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到电影院了,你就这么把大家鸽了?”
“啊。”
“行吧。”
江一不爱掺和别人的事儿,他在陈慕予旁边坐下,伸手拿出一听啤酒打开,问:“喝吗?”
陈慕予本来以为他是买东西路过这里,没想到这人还有这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袋子,问道:“你这都买的什么?”
江一干净利落地挨个报出来:“啤酒,老白干,伏特加,威士忌,苏打水,雪碧,柠檬茶。”
“胃疼套餐呀。”
“还有纸杯。”
陈慕予轻嗤一声:“都这样了,直接去外面喝酒不好吗?”
江一很有原则:“我绝不背着女朋友去酒吧。”
陈慕予若有所思:“但会背着女朋友喝酒是吧。”
江一反唇相讥:“那我现在给肖煜打电话?”
陈慕予反应很快:“给个纸杯谢谢,我要伏特加。”
40度的酒精味儿有点呛鼻子,她眉心微皱兑了半瓶苏打水进去,说:“你没买柠檬水啊。”
“凑合喝吧。”江一仰起头喝完半听啤酒的刹那,四周的路灯同时亮起。
两个人被黄色的光线笼罩其中,杯子里的酒泛着光,看着更像糟心破事儿的救命药水了。陈慕予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江一说:“已经六点了?”
陈慕予不知道时间:“我关机呢。”
江一:“我手机好像没电了。”
于是两个并不算很熟的人就继续沉默着分享长椅和酒精,度过了半小时。他们俩高中是同班,竞争过,闹过矛盾,最终因为江一和姜幼清谈恋爱而默契维持表面和平。毕竟陈慕予辈分升级成了丈母娘,大度是应该的。
陈慕予有点口渴,开口问江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江一靠在长椅上,人还没醉,懒懒地回答道:“喝到一个临界值为止。”
到达临界值以后,人的身体会变得轻飘飘,大脑虽然有意识但无法完全掌控全部情绪,某个细小的感触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此刻的人觉得一切刚好,理所当然,不因大哭或者大笑而羞耻。
江一从转学过来开始就是云城一中的风云人物,吹皱了女同学们心里的一池春水。他也不负众望地始终站在话题中心,从考试成绩到篮球比赛,再到有人扒他的家庭,说他是私生子。
那个时候江一和姜幼清已经在谈恋爱了,和他截然相反,她从小就是小公主,父母自由恋爱,家庭幸福。事发之后,池梁秋在群聊里问姜幼清的想法,她只是说:“我很生气,如果江一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能保护他了。”
陈慕予思维发散开来,在想肖煜在想什么。
高浓度酒精催化了她的幻想,如果肖煜只是她的朋友,那他通过什么渠道得知其实都没太大关系。陈慕予笃定地认为就算她杀人放火,那三位对她都是不忍苛责的。
因为他们会接受彼此的一切,包括偏离正轨的选择。
而肖煜在友情之上的感情太干净太美好,陈慕予意识到以后,一直诚惶诚恐地不敢接受。她尚未挣脱加之于自己身上的道德枷锁,所以什么都没提起过。
理智的陈慕予偶尔会想,她的肖煜,本应该喜欢一个和他一样好的人,她不会有难以启齿的回忆,也不会挣扎两年还没摆脱抑郁。她不会向他索取什么,更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江一说的那个临界值是对的,因为此刻,陈慕予只想扯着肖煜的衣袖,祈求,耍赖,大哭,怎样都行,只要他别离开,能立个字据期限是一生一世最好。
她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再喝应该没有办法直立行走回家了。
江一也逐渐上头,慢半拍地反应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陈慕予定了定神,“你有不想让姜幼清知道的事吗?”
江一指了指酒:“喏。”
“这算什么大事儿啊,你俩都谈五年了。”
“因为她知道了会担心,她不知道会伤心。”江一捏紧了手里的空罐,无奈地笑笑,“不管怎么样我都心疼她,和她心疼我一样。这就是恋爱里的两难境地。”
陈慕予眼眶有点酸,弯下腰开始收拾垃圾,江一问:“不再继续了?”
“喝多了没法回家。”
“肖煜接你啊。”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因为我和幼幼说和你在一块儿呢。”
“你这报备得够齐全啊。”
“必须的,男德班优秀毕业生在此。”
陈慕予维持这个动作太久,开始眼冒金星。她又恢复了正常坐姿,垂下脑袋休息没多久,地上有几个人影逐渐靠近。
陈慕予缓缓抬头,面前齐刷刷站着三个人。
池梁秋先说:“我靠,脸这么红,你喝了多少啊?”
姜幼清立马开始搞连坐:“江一你跟着干嘛呢?”
江一正色道:“和丈母娘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