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规则易主,因果链断裂。
六族齐心协力催熟圣光,圣光普照,邪灵退散!
天穹阴霾渐散,乌云当空,簌簌白雪飘扬而下。
六族首领皆耗尽精血,重伤昏迷。
失去光泽的神器落在他们脚边,一动不动。
只有烬川一人尚有意识却重伤濒危,魔灵枯竭,毫无还手之力。
可同时,被因果链束缚的众仙官齐齐醒来,不知人群中谁先喊了一句“魔头重伤了!”,一时数位仙官持刀剑朝虚弱濒死的烬川而来,仙官一圈一圈将烬川死死围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明晃晃的恶意和嗜杀的兴奋。
红缘为阻止仙官自相残杀被误伤多次,见状想挡在烬川身前,却被麻木、激动、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的仙官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利剑寒光乍现,直直朝手无缚鸡之力的烬川刺去。
“尊上——快躲开!”
可烬川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禁灵的余毒、强行突破西陵的反噬、黄粱潭重伤、保天柱不倒失去的精血、彻底枯竭的魔灵。
全身每一根灵脉断裂,鲜血汩汩流出,瘦弱的身躯仿佛一具没有血肉支撑的干瘪尸体。
烬川缓缓阖上眸子,堪称安静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挡在烬川身前。
刹那!
无数道冷兵刺入皮肉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
霎时,红缘双目瞪圆,提起的呼吸卡在喉间,刺目的血红让他彻底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一瞬间仿佛时间休止,空间静默。
群情激奋的仙官仿佛也在这一刻被一盆凉水彻底浇醒,面上满是茫然无措,握着染血兵刃的手止不住发抖,面面相觑,无一人开口。
包围圈内,玄宸高大的身躯被数柄利剑穿透,血从兵刃和血肉的缝隙汩汩流出,明黄衣袍被血浸透,身躯微微摇晃却站定如松,脊背弯下,双臂以保护姿态将濒死的烬川牢牢护在怀里。
比利刃穿透胸膛的剧痛先来的是滴在额间粘稠灼热的鲜血,是错乱的呼吸。
眼睫松动,烬川睁开眸,仰头,印入眼帘的是玄宸逐渐模糊的面庞,玄宸身躯高大,挡下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簌簌白雪。
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玄宸勉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身躯如高山轰然崩塌倒下。
“玄宸——”
烬川大惊,将人接住,巨大惯性带着他的身体朝前趔趗,踉跄半步。
玄宸的身躯虚化,烬川去抓却扑了个空,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别哭——”
玄宸的意识已经很微弱了,却强撑道:“我死了,你该开怀才是。”
“闭嘴!”烬川怒骂出声,面容狰狞,浑身却抖得厉害,手颤颤巍巍捂住玄宸身上的血汩汩不止的血洞,可漫天大雪,伤口被薄雪覆盖,触手生寒。
一时烬川竟不知冷的是雪,还是血。
枯萎的魔灵被强制催醒,试图勾出藏在丹田内府深处的本属于玄宸的神血。可调不起一丝一毫灵力,神血沉睡,岿然不动。
屡试不能,烬川急得直掉眼泪。
心一急,抢过一把利刃直直朝腰腹戳去,竟试图硬生生剖腹取神血。
“别……”
玄宸一把握住利刃,阻止他,粗重的喘息混杂不清楚的呢喃。
虚弱的声音,发寒的身躯,如千斤重石撞在烬川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口堵得慌。
“没用的,烬川,我……早就活不成了,哪怕没有今日这一遭,寿命也已然走到尽头,陨落是迟早的事,但临死前还能再救你一次,只盼……能弥补你些许。”
“弥补?谁要你的神血来弥补!凭什么……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将神血给我!神血给了我,你没了命,这算什么?玄宸……你是想让我后半辈子永远沉浸在你因我而死的痛苦里吗?让我日日午夜梦回想起你是因为将神血给了我才死吗?你死得干干净净,让我被无尽的悔恨折磨,这是你的补偿还是你的报复?我不认!我不要你假惺惺的补偿,我要你活着……你还没尝过我受过的痛,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烬川神情几番变化,从最初的愤怒到惶恐,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哀求和明知无望的挣扎,发出幼兽绝望无助的嘶吼。
心口痛到极致,哽咽卡在喉咙,喘不上气,烬川张了张口,硬生生从胸腔挤出一点声音,“玄宸……不要走……我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阵阵悲鸣。
玄宸颤抖着手轻抚他的脸侧,温热的手一寸寸变凉。
眼底带着死寂和难以察觉的希冀。
“你离开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我自认所作所为都在将你救出深渊,盼你脱离苦海,你不愿剔魔骨,我便将神血给你,自此……世人不会再指你为魔,你也不必因血脉而被后人诟病。你恨我……我始终知晓。如今我终于如你所愿付出代价极近陨落,你不该开怀吗?为何……眉宇间总被苦痛缠绕,我自以为对你的好……伤你更深吗?”
烬川哭得浑身抽搐,说不出一句话。
恨的人终于要死了,他不该开怀吗?
他真的恨玄宸吗?
烬川问自己。
曾经,玄宸明知他是注定要死在苍龙渊的魔族,却宁愿违背天命遭受天谴也要强行救下本该湮灭的他。他以小神官之名长居神殿,与玄宸同进同出,不论外界如何揣测,臣子多番进言意欲驱逐他,玄宸始终强硬镇压异声,站在他这边。
可后来也是玄宸背叛了他,骗他身份,洗他记忆,诱一无所知的他屠杀无辜族人,强硬将重伤濒死的他镇压在暗无天日的渊底。
今日,却也是玄宸用神族漫长寿命和毕生修为凝成的神血,护他周全。
他恨玄宸,恨那人的背叛和欺骗。
可后来却也在他们的孩子身上看到两族势同水火的境况下,为政者的艰难,渐渐理解玄宸当年的不易和无奈。
他恨玄宸的背弃,也心知对方的为难。
他想脱身离开却始终放不下心底那点念想。
不甘心……
他真的好不……甘心。
掌下的容颜明明同记忆里分毫不差,但多年风霜早已不见当天初登天道之尊的意气风发,华发丛生。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想了数十万年,我本以为会将这句话压在心里一辈子,可今日……我忽然就很想问你。”
他不想……也不愿一辈子都不明不白活着。
哪怕死都想清清楚楚去死。
“什么——”
“当年……你为何要那般对我?”
压在心底数十万年的话问出口的那一刻,浑身不仅不觉分毫松泛,心口还紧了几分。
那个困了他数十万年的答案——
为什么要背叛他。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让一无所知的他去屠杀自己的族人。
为什么要强行镇压他在暗无天日的渊底数十万年。
天境天上,那数十年的陪伴真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吗?
玄宸艰难张了张口,唇边溢出苍老的低吟,“只有你走……于你而言,才是为你好。”
“为我好?”烬川笑了,眼泪从脸颊落下,“什么叫为我好?背叛我是为我好,还是逼我屠杀族人是为我好,亦或让我变成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为我好!玄宸……你我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你都要死了!还要编谎话骗我吗?”
惊怒消散,声音渐渐低下去,烬川泣不成声,“你哪怕是编谎话……我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编个像样的?”
玄宸瞳孔失焦,神识正一点一点消散,嘲哳的声音艰难从唇边溢出。
问。
“烬川,如今你……可还有……有分毫心……心悦于我?”
心悦?
玄宸的血从他捂住伤口的指缝流出,怎么也止不住,丝丝冰凉。
额头抵在玄宸颈窝,眼泪模糊视线,烬川嘶哑道:
“我想……我该是恨你的。”
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玄宸只是笑着,轻声反反复复说着“也好”。
金瞳涣散。
奋力扬起的手重重垂落在地,身躯化作星光,消失殆尽。
星宿落,神族陨,天道灭。
天地同悲
“玄宸————”
凄厉怒吼直冲云霄。
刚修复完塌陷天穹漏洞,靠在墙边喘息的白荼心口陡然一痛!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悲拗迅速席卷全身,揪住他的心口,疼得说不出话。
心口某处忽然空了。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
一滴又一滴……
玄宸死了。
烬川彻底失力,倒在地上,脊背弯曲,手紧紧攥住一件染血的明黄长衫,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仙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方才失手杀了天道玄宸,紫雷突闪,天罚将降。
其中一人心一横,喊道:“反正天罚都是要降的,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一样!大家一起上!趁魔头虚弱,杀了他也算一桩功德!”
“闭嘴!”闻言,红缘气得双目赤红,“尊上救了你们,你们便要这般对他吗?”
仙官好似彻底发了狂,渡危去阻拦,竟也被他们群起攻之,摁倒在地,和红缘一样,动弹不得。
敌众我寡。
“装腔作势!魔族的话不能信!要不是魔头,我们怎会错杀他人!都是魔头的错!”
【对,都是他们的错!】
【是魔头害死上神的!和我们无关!】
【魔头蛊惑人心,让上神给他挡剑,都是他的错!他才是罪魁祸首!】
一个两个神情彷徨无措,互相推诿,将一切都归诸于烬川这个为救他们而重伤濒死的人身上。
只因……烬川是魔。
只因是魔,便要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只因是魔,就成为替罪羊,承担众人发泄的怒火。
烬川笑了,仰天哈哈大笑,朗声笑意里满是讥讽。
似在嘲弄这荒唐的苍生,
怒斥数千万年都未曾消失的偏见,
笑叹半生挣扎到头来一场空的无奈。
寒光利刃再次直直刺来的那一刻,烬川满面风雪,憔悴疲惫,抬眸瞬间,幽深的紫眸瘆亮,迸发一簇如鬼火般不死不灭的信念!
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竟让他挡下那穿胸致命一剑,兵刃相接,气浪冲击,灵脉断裂,噬骨痛意腐心蚀骨,他却始终未退却半步。
他不能死……
他是连接地柱的最后一人。
他死了,地柱会给闻令章可乘之机。
封尧还活着,
他必须撑下去,
撑到他的孩子安然无恙!
烬川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魔尊,哪怕只剩一口气,但一招一式依旧狠厉刁钻,死死扼住来者命脉。
可重伤濒死的他面对疯狂麻木、杀红了眼的仙官也总有被耗死之时。
一着不慎,露出破绽,被仙官发觉,执剑朝弱点刺来。
红缘和渡危皆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首领重伤昏迷,至今生死不知,无人能在此关头帮烬川一把。
就要这么死了吗?
他问自己。
甘心吗?
不甘心。
可是……他真的……没力气了。
一股绝望油然而生。
忽然!
天穹尽头响起一阵剑鸣,赤红火龙钻出云间,顶着寒风凛冽,在簌簌白雪剑穿梭,长陵剑身火光冲天,势如破竹击飞朝烬川弱点而来的暗剑。
长陵挑飞利剑,火光扑面而来,逼仙官步步后退。
空气里爆发一身呼啸!
赤金黑虎踏日而来,银白麒麟坐月居高。
扶桑和悬日一脚一个,踢飞桎梏红缘和渡危的仙官,仙官仓皇逃窜,悬日心满意足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却被面露嫌弃的扶桑迎头一个爆栗!
金芒从天穹落下,幻化人形。
封尧握住长陵,眸色森冷,挥剑,剑气如弯刀利刃落下,狠狠切断仙官和烬川相抗的汹涌灵力。
灵力被截断,仙官和烬川齐齐被斩断灵力带来的冲击逼得直直后退,脚下踉跄,被红缘一把扶住,才稳住身形。
封尧执剑与仙官扭打在一处,剑剑惊魂,却未有一剑伤及性命!
气浪如火灼,烫得凑上来的仙官连连后退,前一刻坚硬紧密的包围圈瞬间溃散!
封尧握紧长陵,扶桑和悬日一左一右,将重伤的诸人挡在身后。
红缘上前一步,捂着流血不止的腰腹走过来。
“你……出来了。”
封尧折身侧眸,塞给他一瓶丹药,言简意赅,“救人,一人一颗。”顿了顿,又道:“记得自己先吃一颗。”
刚要取丹药给六族首领喂下的红缘动作一顿,愣了片刻,茫然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