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没有流着泪看向辛夷就好了。
辛夷慢慢地从莲蓬处起身,落在了教徒干净的衣衫上。白橡一般的眼睫缓缓垂下,似乎承受不住太多的眼泪。
这是一个非富即贵的教徒,他的皮肤白皙细腻,手指也没有生出任何茧子来,可见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之人也有说不清的痛苦,他跪在神子下,越过围绕着神子的鲜花,伸长了手去攥神子座下浓紫色的坐垫。
他说着父亲的不公,明明他比长子优秀很多,可为什么父亲眼里只有那个不中用的哥哥。
小小的神子走下来,他的手小,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捧起教徒那紧攥坐垫的手。
“太可怜了,你一定会得到救赎的。”
年轻的教徒望着神子的眼睛,多绚烂的眼睛啊,偏偏这么绚烂的眼睛还在为他哭泣。
他重复着神子的话:“我会得到救赎的。”
“前往极乐,无忧无怖。”
这样的话,从神子口中说出来,满腔的苦闷与愤懑似乎都得到了消解。
神子的手拂过他的衣袖,而后,泪水消弭,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
辛夷被接到了孩童的手中,没有信徒的孩童也照旧坐得端正,他脸上的笑意未消,好奇地看着手中那圆滚滚的灵体。
“你是什么?”
“是精怪吗?”
这时辛夷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子,确确实实能见到她。如此来说,在沟通神灵这一点上,是没有说谎的。
童磨看着这么小的一个球体,能变换出许多情绪,他将自己的脸也放在手上,想贴近了去观察。
一下子放大的五官在辛夷面前,辛夷被吓得飞起来,从孩童的手上一跃而起。
童磨轻轻地吸气,看着她飞得很远很远,又落到了院中的莲花上。他提着袴,跑到莲花前,随手折下一朵盛开的红莲,双手托着,朝辛夷说:“快下来吧。”
“这里有你喜欢的莲花。”
辛夷自然没下来,孩童说一句软话她便下来,多没面子啊。
她在上空晃悠悠地飘了一会,落到一顶宽大的荷叶上,随着露珠一起滚到荷叶的中心。
童磨跪下来,也不在乎池塘的水会浸湿他的衣裳,脖颈上的多彩珠串骨碌碌垂下来,反射出了一点璀璨的光。
他也不说话了,小小的孩童,以一个极度危险的姿势趴在木道上。池塘上支起的小路,只是由一块一块木板铺就,并没有砌上栏杆,他半个身子悬空在池塘上方,只为了看着辛夷。
辛夷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拉一个失水小孩子,这会用掉她半条命的。她在荷叶里不舍地滚了一圈后,才飞到童磨拿着的红莲中。
“我对莲花也没有那么喜爱。”
孩童歪了下头,在打量她,好一会,才继续慢吞吞说:“但是,你一下来就落到了荷叶上。”
辛夷呼出一口气,去摸自己并不存在的下巴,该怎么向这个小孩解释,这里香火浓郁,尤其是这一池的莲花,香火尤其的多,而且还是无主的香火。
因此在乘风的时候,辛夷实在抵抗不了灵体的渴求,顺势落了下来。无主之物,就算吸收了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吧。
“我这里有许多莲花,你可以在这边住下。”
童磨放下手中的红莲,又跑去池边,摘了许多莲花与荷叶,将它们一并放在了他的宝座边。莲叶莲花本就硕大,这样一放上,座旁的繁花瞬间失了颜色。
他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还是说,你就是极乐神明,因为旁人都看不见你。”
“是只有我才能见到的极乐神明。”
辛夷安静地在享用香火,整个灵体在此时仿佛都有了光亮,如果没有神子在旁边一直说话就好了,听着有些吵。
但当他把什么所谓的极乐神明安道辛夷头上的时候,她飞了起来,在神子的耳边,很大声地说不是。
童磨转过眼,在辛夷面前,放大的眼睛如同琉璃,他的眼里也盛着浓郁的香火,是刚刚那位信徒产生的。
克服了猛然变大的五官对灵体的冲击,她不由自主地将童磨眼中的香火吸收过来。
双眼的香火被不声不响地吸收,辛夷总算没有那么渴求了,连神识都清楚了不少,不好意思与心虚一并蔓延上来。
辛夷咳了两声,轻言温声对童磨说:“我不是什么极乐神明,我是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