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书有三子一女，长子及独女乃赵夫人所生，次子、三子则是庶出。因为不分家，各房各占一处小院，每逢佳节盛事，齐聚一堂，颇为热闹。

既然是上门庆贺，也无谓摆国公府的排场。梵烟便坐了一乘大轿，九莺、十锦、春莺儿、黄鹂儿共坐一车，顺嫂等妇人一车；薛盟骑马当先，澜序、裕山、岳五、章实四个长随伴行在后。

及近赵府所在街口，已见车轿纷纷、人马簇簇。赵家兄弟三人率一众执事人等在大门前恭迎宾客，见薛盟露面，忙上前厮见，以“世兄”相称，几个管事则引着薛盟下马、管待随从，并招呼小幺儿伺候好马。

梵烟这头，则是赵夫人亲自相迎。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俱包在缂丝百福大红襁褓里，由各自的乳娘抱着，逢人便笑。

梵烟上前挨个逗弄了一番，向赵夫人笑道：“府上双喜，连天公也作美，今日果然是个小阳春，小哥儿们很可以多多待一阵呢。”

赵夫人携了她上座，一面道：“正是难得秋风和畅，所以借着孙儿的名头，请大伙儿乐一日。许久不见大姑娘了，想必愈发长高了，学业亦大有进益？何不同来逛逛，也算歇息半日。”

梵烟道：“她那不过开蒙认字的小打小闹，如何用得上学业一说？今儿是为她祖母跪经去了，好歹做了一点为人儿孙的正经事。”赵夫人听了，方才作罢。

于是梵烟又与别家女眷们问候一回，茶毕更衣，方出至正堂上，彼此谦逊了半日，众人入席。

因赵尚书时有咳疾，圣上体恤，特许赵家使用专供皇室的银霜炭，洁净无烟。此时翠屏围暖，金兽喷香，堂前戏乐连绵、花团锦簇，直如春归人间一般。

梵烟喝了几盅酒，经这暖气一熏，便有些醉意，少不得向席间客气几句，起身到退居的厅堂上透透气。

有小鬟儿提着壶上前行礼，问贵客可要净脸，梵烟点了点头，九莺便让小鬟倒了水，拧了个热巾子，与梵烟擦洗过；十锦取出随身带着的脂粉篦子等，梵烟重匀了脸、抿了头发，接过茶慢慢饮着。

前后两边的锣鼓声、说笑声连成一片，梵烟忽问：“公爷走了不曾？”

岳五嫂忙答：“才吩咐岳五套了车——喝了酒骑马不舒服——好在那地方离得也不远，就是东城根儿下的一苇精舍，仿佛是朋友起的一个诗会。还让岳五别逛远了，他坐坐就走。”

梵烟笑了笑，起身轻抚过鬓发，仍回女客中去。

却说薛盟素习诗才平平，这回一反常态，无非因着那东道主乃是刘太监。

司礼监一班子人最会附庸风雅，特意搭个台子吟风弄月也没什么出奇。不过而今銮驾还跸，刘太监仍旧盛情不减，薛盟再执意推辞，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再者，他也想打探些朝野尚且不知的消息。

梵烟在赵家直坐到戏散，方辞过主家回去。正在屋中假寐养神，薛盟倒来了。

丫头点了灯，梵烟往西洋钟上瞥了一眼，慢慢从榻上支起身来，欲下地相迎，薛盟自然止住了她。

“公爷今儿回得早。”九莺倒了茶，梵烟便在十锦捧着的一盆温水里洗了手，拢了拢头发。

薛盟一笑：“我从来也没甚好诗，何必伙着他们寻章摘句、铺锦列绣。”说着，他看了看屋中众人。

梵烟会意：“你们都下去吧。”

九莺等依言退下，关上了房门。

薛盟这才道：“我也不瞒你，圣上回来好几日了，却不见朝臣——你往日到密国公府去，可曾发觉什么古怪？”

梵烟想了一阵，说：“寻常人家，也不肯将夫妻之间的事说给外人，何况他二位？我竟一无所知。又或者，并非这一层的缘故…”

薛盟闻言，定定地看了她一刻，忽然笑开来：“我不过白问一句。既然不相干的，你也别放在心上。”旋即起身要走。

梵烟不免狐疑，未等追问，他已出了房门，只得自己暗中琢磨。

门帘子又动了一下，隐儿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掂着一块玩意：“刚刚在石子路上遇见爹，给了我这个——说是在诗会上得的。爹的诗也能得彩头了？”

众人一时都忍俊不禁。梵烟拉她上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许胡说。”又见她手中是个蟠桃大小的沉香山子，便道：“拿着玩儿吧。”

九月中，龙旗凯旋。郊劳振旅，献俘太庙，加封功臣……一应如常。薛盟虽未得着恩赏，照旧是个大忙人，较之头几个月，简直乐在其中。

梵烟这日投上名帖，又来探望宝珠。这一次，府中掌事女官麹尘亲自来开的门，先领她往前院去：“陛下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