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把那个老婆子骂跑了。
正好那天中午,有颂王李行昊府上的几个仆人奉命送来几盒点心、少见的南方水果,还有给宝儿的玩具等等。
虽是仆人,怠慢不得,仆人们都被苏宜给了赏银,又留住在门房内大口吃肉吃酒。
永福媳妇回来时不知道,站在大门口,一手挎个竹篮,一手拍着大腿连嚎带唱地,向全家人呱呱细说在街上受的委屈。
洛宅用的佣人都是管家崔永福住坝里时的亲朋,粗人居多,也不知道把永福媳妇拉进内院,于是乎,主人家的私事被王府的仆人一五一十全听在耳内,回去就含笑报告给李行昊。
李行昊仰头大笑之余,兴致勃勃地送过来四个漂亮侍女,被洛书河赶紧婉拒了。
话说董凤至拐了莲花儿,又是车又是船,走了不知几百里,走了小半月。
某天走至一处山脚小镇投宿,董凤至对莲花儿连哄带吓,说附近山林茂密,强人最多,专砍妇人手,好取其手上的金手镯,又专砍女人耳,好夺去耳上的金耳饰。
莲花儿虽然在内宅各种兴风作浪,到底是不足二十岁的年轻女子,阅历不足,被吓得手脚发软。又自以为拿下董凤至,他对自已神魂颠倒,死心塌地,于是把随身最值钱的珠宝都交他收着。倘若真遇见谋财害命的强盗,要死也是死董凤至,自已能苟全性命。
她自以为盘算周全,就是没料到晚上董凤至会趁她熟睡,将财宝和值钱皮衣绸袄全部包好,趁夜扬长而去,无影无踪。
莲花儿一早起来见董凤至不在,还做梦呢,以为他去街上买包子油饼,稍晚回来。
一直等到中午,莲花儿守在客栈门口望眼欲穿一直没见到人,心里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但是不肯相信自已的判断,早饭中饭都没心思吃。
等晚上还不见人,她饥肠辘辘,又不敢放肆吃喝,让店家送来三个大馒头和一碗菜泡饭,食不知味地吃个精光。
店老板见多识广,见一个奴才样的男人和一个穿金戴银的小骚娘们来投宿,男的第二日又不见踪影,早明白了他们的来路。
他唯恐莲花儿跑路,神情不善地堵住莲花儿要房钱。
莲花儿无计可施,还想实施老伎俩,以身相许。
店老板是个黑粗胖子,对自家老婆忠贞不二,不为所动,只要钱。
莲花儿无计可施,好在耳朵上挂着一对金耳环,结完账还剩下三百文,将就也能回到凤都城。
晚上点灯时节,店老板欺她无依无靠,连个油灯都没打发人送来。
黑天瞎地里,莲花儿无事可干又无可奈何,只能躺在床上,寻思下半世怎么养活自已。
若是回家,她爹娘专门生孩子卖的,回去还是被卖,况且这种爹娘没有也罢。
若再回去唱戏,她长久不唱,早就坏了嗓子。凤都城新人倍出,哪个老爷肯再捧一个倒嗓的老黄瓜?
干脆自降身价倚门卖笑去!
这个念头一出,又很快被莲花儿摁下去。
娼门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赶上刮风下雨没客人,老鸨真拿火钳子烫胸。她这几年养尊处优,脾气养得贼大,只有她打人的份,肯定不去受这种活地狱的罪。
要不再串通个媒婆嫁人,就说她是良家女子出身,也能嫁个好人家。
但莲花儿转念一眼,她是从高门大户出来的,食不厌精,一般有钱的她已经看不上,而何府那样的富贵人家,且男主人和何淮一样蠢的又难得,往后余生,只怕她很难再摸到这种人家的家门。
想来想去,还是洛宅住得最爽。
虽然不是几重几进的大宅子,又没有繁华似锦的大花园,但是食物精美,也没人约束,一觉睡到大中午也没人管。
只可惜没男人陪睡,也不妨事,她再偷就是。到时小心些,不叫人知道。再说,谁家娶娼的不偷人?这自是男人非要娶娼的因果,却与她不相干。
莲花儿主意已定,一路半行半乞,再干了些不三不四的事,有惊无险地回到凤都城。
之前她盘算得头头是道,真回到凤都,哪敢直接上门,特地一路问到坝里王婆子家里,央王婆子去找洛书河求情。
王婆子听完莲花儿的要求就笑了,一双老眼里都是阴狠狡黠:“我若帮你,你怎么谢我?”
莲花儿一听有戏,哪管如今只剩一个光身子,先许下再说:“您老若肯帮我,我送您老二匹潞绸,再送二十两银子!”
王婆子见莲花儿上道,也不必跟她客气,立即狮子大开口地索要:“我前日在棺材林家看中一幅好寿材板,足足一百二十两银子,实是好木,只是与我没有缘法,我手里哪有富余钱。若与你说成这事,我实指望你能替我买下哩!”
莲花儿摆阔道:“这勾当不难。这买卖若作成了,我再想个法子,把大脚婆的哑巴孩儿绝了,这家私不怕以后不是我孩儿的。别说一百二十两,便是一千二百两的寿材也容易。”
二人窃窃私语,又扯了些旧日的八卦,当晚莲花儿在王婆子家里安歇。
次日一早,王婆子洗漱好赶进城里,在洛书河丝绸铺旁的街角站着,一直等到近中午,才远远见洛书河骑着马过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利落的男仆。路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洛书河身上。
她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躲到一边,又跟旁边摆摊的人满脸笑容地攀扯几句,才往铺里去。
她知道铺上的掌柜伙计都看不起自已,一张老脸挂着羞涩小心的笑容,躲躲闪闪地直往铺后面走。
洛书河是老板,不会在外间人来人往的地方抛头露面,正大刀金刀地坐在铺后侧屋待客小厅的太师椅上。
一个伙计端着茶盘,小心奉上一盖碗热茶和四碟小点心。
洛书河端起盖碗正预备喝茶,听见门角有衣料悉嗦的声音,他等待片刻,注意到这个人一直停在门边没进来。
他自已店里的伙计不会是这个动静。
洛书河这才将视线往上一抬,见是王婆子。
王婆子进门前挺自信,一是仗着自已年老皮厚,二是见洛家小夫妻一直对她客客气气,很好说话。好说话就是好欺负,她不信她把话用糖水蘸一遍再递出去,洛书河能不服软。
再者,莲花儿长得俊,床上本事又好。男人不偷腥,和狗见屎不吃是一样的笑话。她可不信莲花儿若再在洛书河前晃几日,洛书河一个年轻男人,能长长久久只守着他老婆一个人!
王婆子自信满满地跨过门槛。
一进门,她见洛书河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高背方椅上,端着一碗茶低头在喝,王婆子浑身高涨的气焰不知怎地就熄了。
等洛书河冷冰冰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王婆子顿似恶狗见到屠夫,耳朵不由自主就耷下来,尾巴更是低到尘埃里。
她身不由已地跪在地上,一身老骨头平常嘎嘎作响不听话,此时无比丝滑地趴到地上,高声道:“老身许久不见大爷,心上着实记挂,今日特来给大爷问安!”
洛书河心里冷笑:他之前是看这老婆子快入土的老人了,才没找她一并算账,想不到她如此脸厚心黑,还敢找上门来。
见洛书河态度与之前迥异,王婆子这才深深后悔,不该来这一趟,可是又不好贸然退出去。
她躬腰驼背地缩在门角,脸上挂着紧张尴尬的笑容,羞涩得像个未出过门的大姑娘。
洛书河重新垂下视线,慢条斯理地继续抿了二口茶水,不像往日怜老惜贫地请她坐,也不让人奉茶。
他把盖碗放回桌上,这才不轻不重地瞅王婆子一眼,“来此何事?”
王婆子不敢怠慢,陪着笑脸道:“大爷,莲花儿回来了,说要见大爷,又不敢见大爷,现在老身家里住着。”
洛书河没说话,怀疑董凤至还是手软了,不然那个女人怎么还敢回来,回来怎么还敢找上他的门。
王婆子却以为洛书河动了心思,有缝可钻,来了点精神,觑着洛书河的脸色又说:“这个□□!做下那种事,是该剐了吃肉!怨不得大爷不待见!老身一直不敢去乌水,也是为此。只是她如今被人骗了钱,穷得没饭吃,求到老身门上,老身再三寻思,没有别法,只得来求大爷和老太太。老太太素来积德行善,当初和老身在坝里时,老身亲眼见她一个虫蚁儿也不肯伤了性命,何况莲花儿是个活人。”
洛书河见王婆子一直拿精光的眼睛觑他,观察他的反应,话里又拿外婆压他,脸色便冷峻了三分,“深宅大院,平日封锁严密,还怕人说我家风不严。莲花儿这等不贤良的妇人,背主私奔,败我门风,你如何还说出放她进来的话?且拿老太太来压我,你是把我当傻子耍么?”
他的口吻冷淡平和,但是面向王婆子时,眼神里淡淡的厌弃,仿佛高阶位的神在看一只成妖作怪的老狗。
那股威压唬得王婆子再次五体投体,向洛书河结结实实地磕头:“老身不敢!”
洛书河冷哼一声:“你休要以为你和那个人的勾当我不晓得,不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早把你送入官府剐了你!也罢,看老太太面子,且赏你二钱银子,从此不许在我门前徘徊,也不许你再去乌水!还不即刻离了我的门!”
王婆子哪里还敢作怪,接过仆人递与的赏钱,又磕了几个头谢赏,一声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实地爬起来出去。
玉书在后院拴好马来到前面,他还是少年心性,又是洛书河的心腹,别人不大敢管他,因此在院中三步二步地跨越跑跳,快跑到小客厅时,他三步并做一步地跳上台阶,然后整理衣服正往里走,就听见洛书河发脾气的声音。他连忙掉头,假装若无其事往旁边走。
洛书河已经看见门边一闪而过他的衣角,提着名字叫进来。等王婆子走了,问他:“你跑什么?我晓得你,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你就要献殷勤,回家报与你奶奶知道!”
玉书唯唯喏喏贴着门角站着,低头不敢说话。
洛书河知道苏宜和外婆虽然厌恶莲花儿,但物伤其类,必然不忍心见一个女子流落街头。但王婆子和莲花儿却女人身虎狼心之辈,真要出手相帮,定会想方设法重新巴上来,迟早还会惹下祸事。
索性不让她们知道任何关于莲花儿的事。她们深居简出,想瞒住消息很简单,只要管住下人的嘴即可。
洛书河盯着玉书看了好大会儿,把玉书看得心里发毛,才冷喝一声:“敢多嘴,揭了你的皮!”
话说莲花儿在王婆子家里等得望眼欲穿,不想等来这无情的话,她知道王婆子也不是善类,恐怕把她拐卖到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所在,第二日趁王婆子上街买菜,偷偷溜出门,之后辗转流落,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