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走到院里,小丫儿正蹲在台阶前玩石子,看见她来,忙站起来摆手,伶牙俐齿地说:“老太太和宝少爷预备午睡哩,不见客。奶奶不睡,你老去西屋吧。”
小丫儿又挑起西屋的门帘,跳脚进去说:“奶奶,王奶奶来了。”
苏宜忙让请进来。
小丫儿使劲踮着脚挑高帘子,王婆子迈着小脚颤颤地进去,未语先笑,中气十足:“奶奶好,我老婆子又来叨扰了。”
苏宜站起来说:“王奶奶哪里话,巴不得王奶奶过来与我们说些闲话。请榻上坐。”
王婆子知道榻上平常是洛书河的位置,不敢坐,只在靠墙的椅子边边上坐了。
永福媳妇过来倒茶。
苏宜道:“今日不巧,老太太刚从园子里回来,有些乏了,才躺下,不然她见了你,必然极欢喜。”
“这是小的造化,投着老太太的喜缘。不是老身夸口,凤都城里奶奶小姐们看见小的上门行走,无不欢喜。一到就是热茶热饭与我吃,又赏了许多银子绸衣裳让我拿了家去,不曾有一遭儿空着手。”王婆子笑咪咪地叨叨,看炕桌上摊着衣服和花绷,过去拿起看了又看,喝彩道:“奶奶这针线越发好了。便是何大爷府上的绣娘,也缝不出这样密脚,绣不出这般颜色来。”
苏宜笑道:“王奶奶休要笑话。”
王婆子放下衣裳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道:“我来时,遇上何府大奶奶,记挂着莲姑娘,嘱我看顾莲姑娘。适才奶奶在花园里,我便与莲姑娘说了些闲话。听莲姑娘说,她与大爷尚未圆房?”
苏宜听到莲花儿三个字就烦,她笑容淡了些:“是有此事。”
王婆子加倍赔上笑脸:“你们富贵人家,与寻常人家不同,房中必有几房妻妾伺候老爷,免了奶奶的劳顿,这是大有体面的事。怎么莲花儿来了,奶奶倒不欢喜?”
苏宜不知如何说,索性沉默不语。
王婆子又道:“这事若传扬出去,奶奶名声却不好看了。凤都城的人家都说奶奶嫉妒,容不得人,做不得大奶奶,享不得这等荣华。你听我言语,好生看待莲姑娘,让大爷与她圆了房。叫人传扬出去,说你容得妾,度量大,好生贤惠,岂不有个大大的贤名儿?也替你父母增光,人人都道你母亲贤良,养得好闺女!”
苏宜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哪里听得进去这种低端洗脑术。不过见王婆子年老,又是古代人,思想有局限性,不便与她争辩。
她笑了一笑,“王奶奶说得是。待大爷回来,我与他好好说说。”
王婆子见苏宜听话,以为能向莲花儿报喜,心中得意,不免满面笑容,又道:“还有件事,奶奶若愿意听,我说与奶奶。”
“请说。”
“这乌水再往北,有座崤山,山上有座崤花娘娘庙,极齐整的一个大庙,香火极旺。奶奶若有什么说不了的心事,可去那庙里说与娘娘听,无不灵验。便是不拜,那庙里也有游玩所在,权当解闷。”
这几句顿时勾起苏宜一段心事。
想当初他们刚刚穿越、借住在桃红家时,去过三天镇的娘娘庙拜佛求签。后来桃红果真应了签,没了性命。而签上显示他们是能回家的,可回家的日子至今遥遥无期。
苏宜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人,一直想有机会再去拜佛求庇佑。现在机会来了,她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问:“果真灵验吗?”
王婆子见苏宜上勾,脸上的沟壑笑得越发深了:“怎的不灵?我们这边无儿无女的,去山上求了娘娘,回来不上一月便有了身孕。且说我儿多年在外行走,做娘的如何放心得下?故此我时常去娘娘庙里进香,求娘娘保佑我儿。”
“我儿回来时说,走在南苍江上,船遇着大风雨,折了帆,将船轻轻扣过来,一船的人都飘在江上,生死不知。亏得我儿有娘娘保佑,在半空出现,把我儿用手心托住,直送到岸边,方才保全了性命!娘娘的法力好不厉害哩!”
王婆子说时一直觑着苏宜的脸察言观色,按理说到此处,苏宜应当和凤都城里的奶奶小姐们一样,要么听住了,要么默念崤花娘娘的法号,称颂她法力无边。
可是苏宜此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笑。
王婆子行走江湖多年,立即意识到苏宜不像凤都城里的娘们好忽悠,赶忙换了聊天方向:“可惜奶奶错过了日子。每年二月二十八日,是娘娘生日,男男女女三更时便成群结伙去进香。那灯火一路往山上去,如白日一般明亮,好不壮丽!”
苏宜有些疑惑:“三更?进香要起这么早么?还是太远了需要早起?”
王婆子唯恐苏宜不去,面不改色地改口:“也不多远,奶奶做桥子,何消半个时辰!敬神佛是天字一号的好事,攒了阴功,增了老太太的福寿,于宝少爷也大有益处哩!”
说是半个时辰,来往至少要大半天,苏宜想着把外婆和宝儿单独留在家里,很不放心,而且寺庙往往地处深山,恐怕沿路有些荒僻,不太安全。
苏宜低头想了又想:“这事我做不得主,待大爷回来,我与他商量,可行则行。”
王婆子急眼道:“我的奶奶!女人家的事,做汉子的晓得什么?旁的咱做妇人的去不得,这往庙里发善愿的念头,汉子却拦不得!依我的主意,后天便是宜出行的好日子。那庙里的范姑子与我相熟,奶奶若要去,我先去与姑子说,预备极干净的素斋,后天专等奶奶来!”
进庙烧香一般都要给香火钱。苏宜知道王婆子一向有些见钱眼开,疑心她拿庙里的提成,这才急不可耐地撺掇她去。
钱倒是小事,主要苏宜早想再去烧香拜佛,将回家的渴望寄托于神明。
她犹豫了下:“也罢,我就去了。”
王婆子喜的忙站起来作揖:“那我先替范姑子谢奶奶,不瞒奶奶说,老身也能落个香火钱!”
她肯说得这么直白,倒让苏宜相信她除了过于爱钱,人品倒还值得信任。
两人又说几句闲话,太阳还高高挂着,王婆子着急要走。
苏宜没忘王婆子进门时的暗示,给她拿了银子,二盒新鲜果子,二盒点心,又送了自己和外婆的二件旧绸衣裳。照旧让门房雇好车停在后门,将她一直送到门口。
第三日一早,天蒙蒙亮,苏宜洗漱好,坐桥出了家门。后面永福媳妇的轿子跟着,玉书和董凤至骑马紧随两边,一路迤逦走向崤山。
路边野地弥漫着低低的薄雾,树上长出青色的嫩叶,春光大好,看得人心情大好。
沿路又有好些妇女骑着驴,驴由汉子牵着,或者三五成群地结伴走路,都是往崤山的方向。因此虽然是荒山野岭,苏宜放了好大的心。
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苏宜才远远看见庙宇的一角飞檐从山林里斜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一行人才曲折走到庙前。
近了一看,果然好个轩昂的大庙,碧瓦朱檐,雕梁花栋,正中大殿供奉着一尊衣冠华丽的女像,这位便是崤花娘娘。
香火很盛,已经有不少妇人女子天不亮就上路赶来,跪在垫子上磕头祷告。穿布衣麻袄居多,衣着如苏宜这般锦绣华丽的几乎没有。
王婆子口里的范姑子是庙里的主持,四十多岁,穿着深灰的僧衣,光头戴一顶同色系的小帽,面庞光洁,只是满脸横肉,不像妇女,倒像个性转的酒肉和尚。
她对待苏宜百般小心,千般殷勤,老远便对苏宜合十行礼,走路时都不肯背对苏宜,宁可一步步倒行,也要躬着背、极恭谨地与苏宜正面相对。
苏宜从未受过如此尊重,被她奉承得受宠若惊。咬咬牙,她将本来八两的香火银子又添了四两,范姑子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
拜了娘娘出来,临近中午,范姑子引着苏宜去旁边厢房休息和吃饭。
几个人越走越僻静。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范姑子指引苏宜欣赏门侧的一株老梅,说是有三百年历史,苏宜一边倾听一面往里走,不想和里面出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苏宜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退,踩住裙边,同时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牢牢扯住,这才没有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