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心里憋了一口气,却知晓不应当让广青桂为父母之间的龃龉买单。秦恩则太忙,广青桂入学的事情,自然而然落在广济头上。对于必须上学这件事情,广青桂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期待:若是她能够上学,不仅能够认识更多人,有事情可做。而且父亲母亲还不用因为她,不得不劳累赶回家中,时时牵挂。
只是偶尔广青桂依旧放心不下,觉得秦恩则太过劳累。
若是自己不时时叮嘱,娘亲累晕过去,该如何是好?
在广青桂印象里,秦恩则依旧是那个孱弱的、温柔的、在雪夜之中坐在烛火旁,安静为她补裤子的母亲。
却不知晓,如今的秦恩则,在官场之中,已有“冷面阎罗”的称呼。
不私交、不讨好、不讲人情。俨然一台无情的政治机器,严格执行命令,刚进入刑部之时,处理刑部堆积案件,其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姿态,便引起刑部的小范围讨论,如今跨部门合作,同多个部门打交道查探虞钰中毒之事,更是将她“冷面阎罗”的称呼,随着第一缕春风开始,传得越发远。
就连向舍,都没忍住笑着打趣广济。
“怪不得贤弟总是不愿让愚兄见弟妹,原来是怕漏了怯。”他笑得像是个没事人,与旁人愁云惨淡相比,轻松许多:“莫不是怕贤兄在弟妹面前多嘴,若是弟妹知晓,会责备贤弟?”
广济闻言微怔:“你还没见过拙荆?”
“贤弟金屋藏娇,贤兄如何能见得?”向舍反问。
“如今拙荆在刑部任职。”广济隐晦提及。
“六部之人众多,虽我在御史台工作,但平日与刑部打交道的时间不多。卷宗报送、资料审批都有专人负责,暂时还轮不到我。”向舍道:“更不必说你我皆是不爱私交之人,虽内部偶尔有聚集饮酒之时,但……此等行为,不过浪费光阴,有着等闲心,不如垂钓碧溪之上。对了贤弟,近来我找到一处垂钓好处,上次休沐之时野钓,半天光景竟是钓上七斤重大草鱼!”
这些时间,向舍多了个钓鱼的爱好。
“七斤?当真是了不得。”
“要不要一起?下次休沐咱俩同行。”
“我没有鱼竿。”
“我有!什么东西都由我带上,你只需要带个人来便是。”
广济垂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人之间的话题越发远了:看向舍的反应,他对“秦恩则”这三个字,并不熟悉。
是演技太好,怕伤了自己。还是说,在向舍记忆之中,确实是没有“秦恩则”此人?
是个假名?还是另有缘故?
广济习惯性将心事压在心底:毕竟是家事,不好声张,闹得人尽皆知。况且,他也在担心,若是自己非要知道个寅卯,会不会,搞得局面难以挽回。
如今虽然心头始终有一根刺,时不时扎他一下,但至少,生活还可以继续下去。
并没有什么紧要。
广济欲言又止多次,最后,还是选择了引而不发。
他二人如往常般并肩而行,道路两旁杨柳不知何时冒出嫩绿之色,雪景于记忆之中消融。向舍粗放地搂住广济肩膀,广济不自然身形往外移动,却被向舍强行往回拽。
“这两人倒是自在。”
杨柳树上的嫩芽随风摇曳,酒楼窗户敞开,王适穿着常服,就坐在窗边。他一手执酒杯,眼眸低垂,看着道路上低矮亲昵地两人,面露疲惫。何昼就坐在他对面,他面上伤疤也不知用了什么药,结了厚厚一层痂,如今边缘的痂已经翘起,露出粉嫩的、新生的肉。
如杨柳枝头的嫩意,清脆而带着生机。
何昼单手执酒壶,为王适满上酒,漫不经心道:“他们如今置身事外,自然轻松。”
他将酒壶放回桌上,为自己斟满茶水。
王适端起酒,一饮而尽。何昼正欲为其满上之时,王适用手捂住杯口,制止何昼倒酒的动作,面上闪过几分不悦:“这两人,害得老师大冬天接受盘问,如今一病不起。哼,自在,又能有他们几时痛快?”
“可如今证据越来越多,实在不利。”
“证据,这些东西算个什么证据?”王适不甚在意,他不再靠着窗户,端坐于桌前。气定神闲,似乎目前所面临困境,根本不值一提。
如此反应,实在是不一般。
何昼为王适夹菜,话语里诸多试探:“可是有什么发现?”
“也说不上是发现。”王适夹着桌上花生米,“不过是给秦恩则找了点麻烦。”
“嗯?”何昼夹菜的动作微顿。
王适捕捉到,视线陡然变得犀利:“你似乎很在意?”
何昼呆愣半片后,这才恍然回神:“哦,你说的是‘玉面阎罗’?”他自然夹起花生米,细细咀嚼:“许久没听见她的名字,一时半会儿,居然想不起来。”
王适面色略微不愉:虽“玉面阎罗”的称呼是朝堂之人用来讥讽秦恩则特意取得称呼,可在一定程度上,亦反应出了众人对秦恩则的认可。自己身为刑部尚书,秦恩则的顶头上司,如今在朝堂之中的声望,居然还不如一个五品小官。这个小官还是自己的下属、广济的妻子——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