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从衙署里头出来,回到家还有些发懵。
嘿,真是奇了怪了。
这往日里办个指头劲儿大的事,少不得也要跑断腿,等上十天半个月能办成都是好的。衙门里人人踢皮球,不是你推我,便是我推你,折了两条腿还未必能得一句准话。
可这回他要办的可是跑船的凭证,这证可不好办。近来风声都传,不少人说码头的生意跑起来赚头大,如今没了秦家这地头蛇,正是出头的时候,他今日揣着打点的银子进门,做好了再难也要办下来的准备——家里两个孩子将来还要读书,这生意若能跑起来,总是条出路。
谁想到衙门里竟跟换了一拨人似的,什么都不许塞不说,竟还说叫他三日后来取。
三日。
李福不知不觉间已走回自家门口,却站在门槛上半晌没迈进去,心里百思不得其解,暗自嘀咕:莫不是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了?
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这副模样:“咋了?这一趟又叫衙门里的人给训了?”
李福摇摇头,把凭条往怀里一塞,神色比挨了训还古怪:“没训。还叫我三日后去取证。”
他媳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那倒真是怪事——说不定是给你办差的官爷今儿个心情爽呢?”说着将扫帚往他手里一塞,“行了,别磨蹭了,叫你三日后去你就去,我要去出摊子了,你把地给扫了。”
李福接过扫帚,还是觉得不像。
不过他们不晓得,渌州城里这等怪事,就像那炉膛里的火星子,一点一点多了起来。
冬日一日日深了。
街边远远望去,一条路两侧整整齐齐的支着棚,走近看一看,卖热汤的摊上铜锅里白气翻滚,炭火气混着肉香飘了半条街。菜市里青菜少了,萝卜芋头干鱼腊肉却多起来,摊子上堆得厚实。清早城门一开,守门的军汉呵一口气,白雾在胡须边沾了层霜。远处河面寒烟沉沉,船帮子磕着薄冰,发出闷闷的声响。
往年的冬天不用人说也晓得是又冷又穷,家家户户缩着脖子熬日子。今年却好似哪里不同了。
百姓说不出什么政令章程,也说不清州府里到底换了哪套规矩。只知道衙门里办事有了回音,修工可以换粮食,那些板着脸的书吏也不敢再随手把人晾到墙根下去。
不管怎么说,日子有了些盼头。街上人打个照面,眼神里都带着鲜活气。
腊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瞿宝砚正站在州衙后堂的廊下,看着院中薄雪覆上青砖,听着秦遇在身侧低声回报。
廊外静得很。
远处只听隐隐传来工棚里敲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
冬日江天,寒江清寂。
天色灰白,寒云低低压在水面之上,将一江波影都压得沉静了几分。
两岸芦苇褪尽秋意,只余枯瘦的杆叶在冷风里微微摇曳。岸边疏林空净,寒鸦掠过,留下一声短促哑鸣,很快又散入这片无边寒色之中。
水上往来船只不多,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仿佛只余这一叶小舟,顺着水流慢慢往渌州城去。
船头立着位年轻男子。
一身半旧青布长衫,外头罩了件灰色薄氅,衣角被江风吹得微微翻起。
细细看去,那男子面容生得堪称姣皓。眉目清秀疏朗,鼻梁直挺,唇色淡而分明,在这冬日冷白天光之下,面色更显净朗,好似有一股离尘拔俗的意味,叫人乍见之下,也难免失神片刻。
尤其那一双眼,乍看温和,细看却沉静非常,仿佛一路山水风尘到了他眼里也不过轻尘一点,不足停留。
他扶着船舷,望着前头半隐半现的城郭轮廓,温声问了一句:“船家,请问渌州还有几时到?”
船家正蹲在后头撑着竿,闻言抬起头来,朝前头江面望了一眼,笑道:“快了快了,再过一段水路,转过前头那片矮湾便能见着城门了,公子可是头一回来渌州吗?”
那男子笑了笑,缓声道:“算是。”
船家一听,倒来了兴致,撑着篙往水中一点,语气带了几分热络:“那公子这一趟可来得巧!如今这渌州和从前可大不一样了。您若是半年前来,只怕还嫌这里灰头土脸,乌烟瘴气的,可如今不同了,这渌州是真真正正换了气象!”
男子侧过头,似有些好奇:“哦?敢问船家这话怎么说?”
船家说起这话,腰杆都不由直了几分,仿佛这一州的新气象也有几分功劳是落在他们身上的。
“当然是因为咱们渌州新任的知州大人。”他话里尽是佩服,“公子可别看咱们渌州只是个地方州府,前两年水患闹得厉害,但官府根本靠不住,堤坏了不修,灾来了也不理,粮价乱得厉害,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很。后来这位知州大人到了这里,先治水,后查贪,再整官场,修学馆!我家伢子也有学上了,还不用给束脩。”
说到这里,船家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如今别说城里头,就是我们这些跑船挑担的,提起大人来,谁不是真心感激说一句活菩萨?您若进了城,就是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不夸一句咱们瞿知州是个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风自江面掠来,将男子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一动。
他立在那里听得安静。
那张本就清秀温润的面容,在这一刻被天边微微漏下的一线淡光一照,竟显出几分难言的柔和来。这些夸赞,自他入了渌州地界便已陆陆续续听过许多回了,可每一回落进耳中,仍听得认真非常,像是不愿错漏半个字。
船家兀自说得高兴:“我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人物,像瞿大人那样的官,当真是没见过。模样生得好不说,大人往堂上一坐,谁敢糊弄!可若真到了百姓跟前,瞿大人又不是那等只会摆官架子的官。我之前可是亲眼见过她的——咱们渌州每月都有一日开堂日,你若有冤屈或是实在过不去的难处,都可去州衙报名,按轻重缓急排着来,由知州大人亲自问。我这船之前被个泼皮无赖占了去,就是开堂日上大人给我判回来的。”
“要说一般渌州人夸瞿大人那多半是听来的,我不一样,我可是亲自跪过她的堂听过她断过案的。这样的官,你说百姓怎会不念着她的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年轻男子听着,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他垂了垂眼,目光落在被船头劈开的水纹之上。片刻后,才温声道:“我是知道的。”
船家一怔,风声太紧,没太听清:“公子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