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最终还是留有一分清明,用手挣了挣,道:“无人了。”
薛雨生放开了她。
乍然的冷意袭来,宋时言禁不住颤了颤,她没有抬头,却听他道:“跟我来。”
这边虽然隐秘,却靠近路边,难保之后不会再发生刚才那样的意外。
薛雨生抬脚,向着树林另一侧走去。
宋时言犹豫半晌,提步跟上。
两人走了片刻,薛雨生停下来。杂错的树木交叠着,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
再不会有人进来了。
他转过身,负手于身后,问:“是宋氏叫你过来的?”
宋时言有一瞬的紧绷。敏锐如他,肯定早就觉察到了。事已至此,与其继续含含糊糊,倒不如将事情讲开。
其实,早就应该讲开的。在她与他第一次重逢的那天就该说明白。
是她,心中还抱着期冀。期冀他还是当初梨树下那个清清朗朗的少年,那少年有一颗仁慈之心,或许能看在宋氏昔年对他的养育之恩上放下仇恨。
其实,她怎么不明白,梨树下的那个少年早已经不在了,在那个狂暴雨夜,在他跨出宋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在了。
不过是她……一直不肯接受现实啊。
“是。”宋时言深吸一口气,抬起眸,“我知道当初那件事的确是宋氏的过错,既然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我并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们,只他们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人,所以纵然我知此举甚是无耻,我还是来了。”
“我来,只是想问你,你准备如何对付宋氏?”
薛雨生低头看她,看她紧绷的身体,看她目光中流露出的故作坚强。
许久,只道:“你觉得我会如何对付宋氏?“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却反问她。宋时言摇头:“我不知道……”
薛雨生又道:“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做?”
宋时言怔住。他的表情很认真,就这样凝望着她,仿佛只要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但宋时言却不敢相信了。
因圣人教诲世人要以德报怨,但那毕竟只是圣人的慈悲,不是尘世的规矩。便是她,若是有人陷害自己,自己也绝做不到宽容原谅。宋时言落下眸光,话语哽在喉间,唇齿间只余苦涩。
薛雨生等了一会,见她不再开口,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若远处泻进来的一阙月光,一触即碎。
“当初宋氏诬陷我奸杀婢子,”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险些死在诏狱里。后来,也算是命大,北戎打了过来,朝廷征兵,我被人从监狱带出来,进了征西军。”
“只打仗这种事,自古以来都是九死一生,在战场的那些日夜里,在每一次死里逃生后,我回想最多的其实还是在宋府的那些日子。”
“我的确恨过宋氏,但我也感谢宋氏,感谢它给予我的那些美好回忆,若没有那些回忆,我也不一定能够活着回到望都。”
宋时言攒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自重逢以来,她便隐有感觉,薛雨生变了。可她从来没想过,短短几月间,一个人的气质为何有这么大的变化。
如今他是炙手可热的权臣。
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先后经历了被囚监狱,打退北戎进犯,太子逼宫。每一桩都是能决定生死的大事。
这些,也只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还有许多不可知晓的日夜里,他又经历了什么。
宋府的生活,于他,实不能称之为美好,可即便是这样,他还需指着那些片刻回忆活下去。
宋时言的心狠狠揪起来:“我,我想过去救你的,但……”
“我知道。”薛雨生说,“你让青芜过来看我,还给我带了很多东西。我都收着呢。”
宋时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薛雨生凝望着她,伸出手,触到她光洁的面靥,轻轻地,将那泪水抹去。
宋时言抬起头,却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无声的拒绝。
薛雨生一直看着她。是重逢后的第一次吗?两个人没有阻隔,这样近距离地对视。
她还是如以前一样,美得让人心悸。但他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乌发高高挽起,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这些处处都昭告着她已婚妇的身份。
明明才一年,明明只过去一年。
回不去了。
心中那些黑色的影子再次伸展开,他动了动手指。
宋时言却倏而垂下眸,想放开他,薛雨生已经反握住她的手。
“宋氏虽陷害我,但到底也曾养育过我,你回去告诉他们,养育之恩,我已用战功和性命报偿;陷害之仇,也因我如今活着而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与宋氏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至于他们眼下所虑,症结却非在我,而在你的父亲与夫君。”
宋时言一愣,抬起头。
薛雨生却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
“我言尽于此。夫人,夜深露重,早点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薛郎。
宋时言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沉默着,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这一次,该是最后一次道别。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抬手,抹去满脸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