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要检查身体,宋时言方才就散了衣衫,此刻以为韩宴也走了,就只着一件中衣,虚散系着,听到响声,一抬头,才发现是韩宴,忙拢好衣襟,又要起身,只许是动作大了些,扯到后背伤痛处,不禁痛嘶出声。
韩宴本想告知她女医嘱咐,只见她慌于遮掩的举动,人一顿,停下了脚步。
这座宫苑地方不大,胜在清幽安静,无人打扰,韩宴也知这是特意为他夫妻二人挑选的,只他为了更好负责防卫,亦或是因心中那几分愤懑,这之前都宿在帷帐里,眼下看来,她应也是十分乐意他不在此处的。
一直以来,韩宴心中都堵了一口气。这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反而愈演愈烈,至如今,已经沸腾灼心,扰得他夜夜不得安寝。
一切的一切,都因面前的女子。这个因他之算计而娶进门的妻子。
缓了片刻,痛意终于淡下去了,只屋里没有人说话,宋时言抬头,便见韩宴站在槅门前,并不看她,垂着眸,也不知想什么。
“郡王,我已经无碍了。”她不得不开口唤道。
韩宴抬起头,发现她已经穿好外衫,许是疼痛的原因,额上沁出细密汗珠,越发显得纤弱疲惫。
他抿紧唇角,顿了顿,叫了侍女进屋,仔细交代了换药服药之事,又吩咐这几日先休息,莫要出门,而后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里。
待人出了宫苑,宋时言终于松下肩臂,整个人塌软下来。
青霜端药进来,便见她整个人俯趴在床榻上,歪着头,眼睛望着窗外溶溶春光。
知道她伤在后背,之后几日大约只能以这样的姿势入睡了,青霜心中又是疼惜又是后怕。
她已经听说围场那边发生的事了,也知道女郎是因寻人才受的伤,不免也迁怪那肇事之人。
“方才听内官说,道庄四娘和郡主都已经寻到了,庄四娘受了惊,人倒是无碍,小郡主也只略擦破些皮,现在已嚷着要出门了。”青霜颇有怨念,"可怜女郎您为了找她们,竟受这么重的伤。“
宋时言被青霜扶着坐起,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随着今上登基,庄氏一族不同往昔,庄家的女儿若在围场中出了事,怕是连自己这个目击人都难免不受牵涉,如今总算安然无恙,大事化无,她便是受了些伤,也算不得什么了。
青霜将药碗递过去,心中犹自不忿:“听说出动了两队卫兵,连北衙禁军都惊动了,哎,如今二女郎不能出府,这庄四娘还是这样惹事……”
一碗药汤喝完,青霜忙捧上蜜饯,宋时言提醒她:“这儿不比府里,人多口杂,小心慎言。”
青霜收了碗,望了眼窗外,兀自压低声音:“女郎,我省的,以后都不说了。”
如今在离宫里,虽住得偏了些,但时常也有宫里的人来往,这些人都是人精,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捉住话把子。
青霜自来谨慎,若不是这次女郎受伤,这些话本也不会说的。
只她收了碗,又想起方才听到的碎语,不禁茫然。
她们说,救了庄四娘的人,是北衙禁军统领,那个人姓薛,名雨生。
薛雨生。
那个人……是他吗?
青霜微微扭头,阳光中,女郎静静坐在床榻边。自嫁给郡王后,她已很少笑了,又或许更早,早在那个人离开后,女郎便不怎么笑了。
青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围猎一共进行五天,余下的四天,宋时言都待在离宫里养伤,韩宴自从那日送她回来后,便没再来过,只遣了安平过来,道怕影响她养伤,就宿在外面,让她每日按时换药。
这中间,皇后也派人问过几次,知她是因寻人受的伤,不仅褒奖了一番,另送来不少赏赐。
这一日,正是围猎最后一日,相较于前几日,宋时言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后背瘀伤范围大,动作大些时,仍有隐痛感,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不适。
崔氏这一日也过来看她,言谈之余,语气间犹有愁绪,待侍女都出去了,崔氏犹豫半晌,小心问道:“上次围场,听说薛将军也过去了,你,额,有没有……”
薛雨生救出庄四娘与小郡主的事已经众人皆知,只这之前他与宋时言的那一段却无人知晓,所以崔氏也不确定她有没有遇见他。
宋时言却错开目光。
嫂嫂所求,她知,宋氏情况如何,她也知。若非实在没办法,他们也断不会求她这个出嫁女去见那个人。
良久,宋时言才再次转过眸:“嫂嫂不必烦忧,也请告诉我大哥,宋氏的事本也是我的事,我会找机会见一见他的。”
崔氏得到确切答复,定下心,回去了。
只她虽心下平定了些,细细思量,也觉得这事委实为难。因这世上的人,睚眦必报者多,以德报怨者少。
纵使小姑真的和那位有情,但早已时过境迁,如今他权势在手,必会不计一切打压曾经迫害过他的人。
小姑去求,又凭什么能劝得人放下以前的仇恨?
若是连她也……
哎!
总归是一报还一报。
若真出了事,她也绝不离开宋府,便和夫君共进退罢了。
崔氏心中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