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见吉被撞得向前一扑,跌倒在地,铁锹也掉到地上,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从地上爬起来,只想着千万不能让人看到脸,便头也不回,再次拔腿就跑。
一直跑到排院里,进了屋,一颗心还在咚咚直跳。
原为了不被人看到才选的梨林那处,怎想竟然撞鬼。
不仅撞鬼,还被人撞到了,也不知那人看清自己没有。
正胡思乱想间,次间孙氏的声音响起:“是谁?”
薛见吉深吸了口气,才开口:“是我。”
薛见吉不大住在排屋,但偶尔也有几次回来,孙氏只以为他又是回来要钱,问了一声也不再开口,又抬头一望,天还早着呢。
虽疑惑,到底起了床,穿好衣衫了出来。只出了次间,又没看到人,一望,主屋里关上了门。
孙氏叹了口气,将次间的门锁好,自己舀水洗了把脸,才一瘸一拐出了排屋。
碧湖边的石道上,薛雨生被人撞得险些跌倒,还好他迅速反应过来,扶着道旁一棵大树才稳住身子。
只抬眼望去,那撞人的人分明是薛见吉。
虽然天色不甚明亮,但两人共同生活多年,那身形定是他没错。
薛雨生蹙了蹙眉,看了眼地上的铁锹,又抬头望了眼梨林。
他方才,似乎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薛雨生走过去,拾起铁锹,想了想,转身走向梨林。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与薛见吉是不同的。弟弟能赖在屋中什么事都不干,他却被孙氏指着,背着大大的篓框,于天寒地冻的冬日,一个人爬去后山砍柴。后山那么陡,他不光要留意尖石滑坡,还要注意猎人设的捕兽坑。若是掉进坑里,就可能几日几夜不能出来。无人会来找他。
最初他也不平过,同是薛家的孩子,为什么他和弟弟的待遇如此不同。
直到某日,他听到孙氏与薛大安的争吵。
孙氏的声音充满了愤恨与怨憎,她大叫着:“他不过是个野种,是死人堆出来的怪胎。我们都要去府里了,为什么还要带着他?他六年前就应该死的!”
那一刻,薛雨生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无意得知的讯息,令他陷入了长久的自弃与自厌之中,以至于入府之后,薛见吉联合其他下人一起欺他辱他,他都不再告诉任何人,也不再反抗。
直至遇到她。
他永远都不能忘记那一晚,那个朝他伸出手的小女郎。
她将他扶起,拿手帕擦掉他身上的污秽,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比繁星还要璀璨。
她训斥了欺辱他的下人,并告诉他,不要害怕,以后有事尽可来找她。
这是除了薛大安之外,第一次有人亲近他,帮他。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找过她。十一年的时光里,他只藏在这片梨林里,偷偷观察她,看着她从女孩长成少女。
这片梨林,知晓他所有的隐秘心思。也正是在这片梨林里,他与她两心相知,许下朝朝暮暮,永不分离的承诺。
这样的一片地方,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薛雨生拂开枝叶。
但是,他预想了很多,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浑身赤裸的女子躺在土坑里,她双眼还睁着,以近乎屈辱的姿势死去了。
薛雨生望着手中的铁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只还不敢相信。薛见吉,那样一个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之徒,竟敢做下奸杀之事?!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尖叫声:“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薛雨生遽然抬头,就见梨林里走出两道身影。
晨光洒进来,阳光驱逐了水汽,一切都袒露在眼前。
走进梨林里的丫头一下子就看到躺在土坑旁衣不蔽体一动不动的女子和她身边拿着铁锹的男人,浑身颤抖着,想也没想,大声叫唤起来。
“不,不是的……”
薛雨生知道她误会了,企图辩解,然而叫唤声很快引来了园子里的下人。
“抓起来!抓住他!”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里杀人!”
“去叫管事!出人命了!”
奴仆们将薛雨生围了起来,他想说话,可无人在乎他说什么,每个人的目光都充满着恐惧与厌恶,看他犹自看怪物一般。
“怪胎!”
“野种!”
“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早就应该死的!”
……
脑海中潮涌般的声音袭来,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薛雨生抱住头,整个人跌坐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听他说话?
为什么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还是被人嫌弃,被人惧怕?
薛雨生惨白着抬起头。
阳光消失了,头顶破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