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宋觉亲信,自然见识了不少世家子弟,贵族勋胄,但这一切他却看呆了。马上的少年一身常服,但身姿恣意,仪态风流。风鼓起他的袖袍,颇有翩然欲仙的意味,而他玉洁般的容色映着春光,更加靡丽鲜活。
是不输于任何王孙贵族的风姿。
这样的人,竟只是府中下人之子。
侍从心中微微惋惜感叹。
结束泛舟,宋时言带着女郎们上了岸。
只是刚出了沿湖石道,有侍女匆匆行来,道:“庄氏四娘还未回来。”
宋时言脚步一顿。
庄氏乃庄淑妃母族,其族因庄淑妃之故而日益鼎盛,而庄四娘则是淑妃胞兄,十六卫上将军庄信桁的嫡次女。
宋时言眉间一蹙,又向四周望了望,果然没发现二妹的身影。
庄四娘性子活泼,常有跳脱之举,与二妹倒是臭味相投。平时倒还好,只今日是寿宴,望都名门聚集,若是出了什么事,影响可就大了。
宋时言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她让侍女先带其余女郎去花圃里继续游玩,自己则循小道折返。
到了岸边,举目眺望,湖上空荡荡的,除了一两只白鸟,哪还有船的影子。
正焦急时,侍女在旁提醒:“会不会过了浮桥?”
湖偏西有一处浮桥,浮桥后常有野鸭子在水汀草垛里做窝,二妹就时常去那里逮野鸭子玩。
如此一想,倒有八九分可能。
但宋时言转念间又想起一事。因前些日子下雨,西面草垛那边水位高了不少,此时去那处玩耍,是有溺水危险的。
不待继续思量,宋时言转身疾步向那边奔去。
薛雨生也没想到,待他骑马完返回府里时,却碰上了有人坠湖。
这里是通向西排屋的必经之处,也是府里外缘,平素没什么人经过。
坠湖的好似是女子,听到声音回望时,他恰好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瞧着倒像是府中二房女郎,他目光又挪向水中,坠湖的女子还没有沉溺下去,只手不断扑腾着,瞧着像是脚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
薛雨生蹙了蹙眉。
岸边没有其他仆从,应是出去叫人了。按理他应该回避的,可是水中的女子面色惊惶痛楚,能和二房女郎一同出现在这里,应该是今日赴府祝寿的世族女郎。
就在这一犹豫的当口,宋时姿发现树林后隐隐有个人在探头张望,她立刻瞪大眼,道:“你,快来救人呐!”
是理所当然的命令,话语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
当然,这怒气纯属波及了。宋时姿此刻心中是惶恐的,今日原本游船已经结束了,是她拉着庄四娘偷摸着过来的,本想着给她看藏在草窝内的小野鸭,没想到一个不慎,她就掉进水里了。
这里临近岸边,本来水也不深,原以为很快就会将人救起来,没想到手下婢子俱是不顶事的,看着人落水,一个个怕得面色苍白,几番折腾非但没有将庄四娘拉起来,反而将人越拉越远,而且在挣扎的过程中,她脚下仿佛被水草缠住了,愈发动弹不得,若非宋时姿机灵,捡到一根长树枝,才勉强让人扯着,这会儿还不定怎么样了呢。
但饶是这样,宋时姿知道,这次她是闯大祸了。
若是其他世族女郎还好,偏偏是庄四娘。宋时姿一阵后悔,早知道如此,就不怂恿着她过来了。婢子已出去喊人了,宋时姿正四下张望忐忑间,便瞧到荫荫树林后,有人探头望了来。
才有了上面呵斥之语。
这里属宋府外围,府中主子是不常来的,所以宋时姿下意识便以为是哪个没眼力见只知道观望的奴仆。
只是当人拂开枝叶,走了出来时,宋时姿却呆住了。一霎间,她险些连手中的树枝也没握住,只瞪大眼,一颗心砰砰乱跳。
薛雨生来到岸边,也没看一旁愣神的宋时姿,只紧盯着水中似乎已力竭的女子。
庄四娘面色苍白,虽一手拉着树枝,但只半张脸露在水面上,眼睛闭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略一迟疑,薛雨生一头扎进水中。
水底藻横交错,薛雨生目力不错,很快发现了被水草缠住脚的庄四娘。
待将人托上岸,薛雨生才瞥了眼宋时姿。他曾在二房伺候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宋时姿尚只是垂髫幼童,与眼前的女子差异过大,而他之所以断定她是二房女郎,只因她与宋晖应八分相似的长相。
眼下,那张相似的面容朝自己望来,还带着隐隐羞怯之意时,薛雨生心中只有浓浓的厌恶。
但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眼,又望了望躺在岸边的人。
这女郎已经晕过去了,但好在人应该无事。
薛雨生只看了一眼就挪过视线。这里偏僻,四下又无下人,方才情急下他才不得不跳进水中救人,但人救起来了,之后怎么做却有些难办?
总不能将人撂在这不管。
正犹豫间,忽听见树林里有杂碎的脚步声,薛雨生循声望去,才发现隐隐有不少人往这边走来。
应是知道消息后府里派人过来了。
见有人来,薛雨生也不再犹豫,将湿答答的衣袖一扯,转身大步钻进林间。
宋时姿还在忸怩着纠结如何开口问对方名讳,却没想人唰地一下就走了,她急忙扭头,这才听到林间婢子的呼声。
吓,怎么这么快就寻到人了?
宋时姿撇撇嘴,又望向不远处微晃的枝叶。
好俊美的郎君啊。
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