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孟氏有些乏累,便先行至已备好的寮房休息去了,宋时言将阿娘送至歇息之处,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因是先行打点好,今日宁安寺并没有其他香客。廊芜下,平嬷嬷正低声对侍女交代稍后需注意的事宜,见宋时言行至一旁,似是有话对自己说,方快步走了来。
“女郎,可是夫人有事?”
平嬷嬷自阿娘还未出嫁就服侍身边,是个衷心而有分寸的人。
宋时言顿了顿,便道:“阿娘已经睡下了。我过来只是想问——”
她说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后殿的大门,从那里隐约可见侍从往来的身影。
这个点还正是下人们吃饭的时辰。
宋时言这副吞吐犹豫的样子落到平嬷嬷眼底,使她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平嬷嬷能随孟氏来国公府,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比如眼下,她便察觉向来遇事冷静,处事泰然的大女郎略有一点不对劲。这点不对劲从前日她来舒兰院便隐隐有所感觉,直至今日,平嬷嬷心中的疑窦更多了些。
但她向来沉稳妥帖,便是有所察觉面上也装作无事,只躬身等着宋时言继续说。
宋时言又抿了抿唇,顿了片息后才道:“今日我瞧随行里有个面生的男子,瞧着并不像府中下人,他是谁,为何与我们一道?”
原来大女郎是说这事。
平嬷嬷想了想,又望了宋时言一眼。大女郎素来极为循礼,自从湖西面设下族学后,她即便再喜欢那片风景,也一次没去过那里了,只因她知道需要避嫌,而今日看到同行的陌生男子,作为主子,她自然有问询的权利,但她也知道,自己一个闺阁女子,若当着下人面堂皇提起又有引人误会之嫌。
平嬷嬷自认为揣摩透了小主子的心思,顿了顿,容色如常道:“哦,女郎是说他,他叫薛雨生,是门房薛伯的养子,过几日是薛伯忌日,他原也是打算来宁安寺的,我跟夫人说了,夫人允他随我们一道。”
“是这样……”
“若是女郎介意,我就叫他——”
“不用了。”宋时言打断她,“左右也是国公府的人,他有这份孝心,便让他随我们一起罢。”
平嬷嬷应是,又偷偷看了大女郎一眼。女郎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别。
可她总觉得方才一霎那,女郎似乎有点失神,但明明她也没说什么。平嬷嬷抽出一方汗巾,揉了揉有些发昏的头。
定是自己还没吃饭,饿晕了的错觉。
宋时言出了后殿,沿着青石莎阶往前面走。之前用饭时四妹并没有同她们一道,只说自己还想替姨娘祈福,让她们先去。宋时言见她着实诚心,又想着不会耽搁太久,才同意她留在前殿继续祈福。只是方才她问过侍女,才知晓四妹一直未回。她不放心,这才想过去看看。
正值晌午,宁安寺里诵经声也消了,四处安安静静的,宋时言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一个人,直到远远望见了前殿门口的那颗红果树,她心底才隐隐不平静起来。
宋时言停下脚步,不由再次蹙了蹙眉。
平嬷嬷的感觉没错,这段时间以来,宋时言的确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今天早些时候陪阿娘在殿中诵经时达到最盛。明明庙宇庄严,梵音静心,可那些经文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部被人群中那个素色衣衫的少年占据了。
便是眼下,她分明是要去找四妹的,可不知怎的,心中却隐隐有种期待。
宋时言咬了下唇畔,微痛的刺感令她神台一下子清醒。
不过是长得好看些罢了。那人心机深沉,自己和他并非一路人,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她深吸一口气,等心中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渐渐消散,才继续向着前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廊柱,便飘来几道低低的说话声,宋时言心口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又忍不住侧耳倾听。
“这些烦请您收下。”
“太多了,薛施主,若是主持发现会怪责我的……”
“今后几月我可能就没有时间过来了,所以就多给了些。”
“可是……”
听起来好像是一些钱财交涉。宋时言微微探头,只看见在清风中晃起的素色衣衫一角。
果真是他。
宋时言垂下眸,心倏然一下沉了下来。她听说在望都,不少寺院私下会对外放贷,虽利钱比一般银庄少,但鲜少有收不回来的,因而不少人会私自同寺院交易,甚至不惜贿赂僧人,以投一部分本金当做香积钱。
本来这种交易是被明令禁止的,但望都世族中也有不少人私下这么做,朝廷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以往见到如此行径,宋时言虽不喜,也只当没看见,内心并不会有多大波动,但眼下,她盯着青石砖面上微微晃动的人影,却生出一股浓浓的不快来。
他怎么,怎么会和那些贪图小利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