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卷

申珍玉鸣冤昭阳殿 皇公主修文受训

桓珠卿托审桂王衙 史贵妃议计定谋

蝉娇离位相迎接，笑言贵主好难扳。艳珍不意蝉娇在，相逢暗暗恼芳心。

含糊答应同归座，南宫女御进香茶。史妃怀抱皇家子，故意板谈女贵人。

艳珍公主怀前恨，无心对坐史皇妃。珍玉猜知将去意，眼送蝉娇托挽回。

史妃早蓄深心久，紧怀皇子起抬身。进前笑递皇公主，请观幼第貌如何？

皇姐至亲应见爱，有缘今日晤芳容。艳珍难却同离位，细观御弟果清奇。

玉琢脂妆真可爱，令人爱惜令人欢。不由接过亲生弟，抚爱连枝喜满颜。

史妃得计抬身起，手挽申妃出书栏。细嘱金兰盟妹妹，速开绮席莫迟迟。

稍若挨延公主去，枉费心机又落空。席中递盏宜留意，言语扳谈要用机。

珍玉笑言愚妹晓，相同进内命宫娥。火速开筵天欲晓，调放花前可卷帘。

宫妃彩女纷纷乱，玉案金交细细分。珠帘方上金钩子，皇子胸中毒已行。

焚烧脏腑如刀剑，伸拳屈足哭哀哀。保母心慌忙至接，乳入朱唇不肯吞。

怀中翻滚高声哭，皇妃公主各张皇。珍玉惊惶亲接抱，连叫娇儿为甚因？

可怜小小新皇子，毒气攻心散四肢。悠悠断却咽喉气，断送皇家龙凤儿。

珍玉呼儿全不动，奄然已作梦中人。不由吓得魂离体，软倒金衣失散神。

慌了史妃忙扶妹，急教左右进茶汤。皇子停尸交椅上，宫女纷纷救贵妃。

南宫妃子芳魂定，难顾中宫嫡出儿。前来扯住皇公主，哭言贵主太狠心。

妾自入宫无失礼，贵人安忍结深仇！承烈难从南苑出，亦是连枝弟与兄。

好意设宴扳贵驾，公主何当毒弟郎！可怜承烈伤生惨，教妾何颜面主尊？

艳珍被扯朱颜失，抬身出位启樱桃。皇妃事着查详细，莫把飞天事屈人。

孤家虽是中宫产，兄弟连枝本至亲。又无结衅和仇恨，怎敢施谋起毒心？

害亡御弟孤何益？天地难容此等心。皇妃系是聪明者，当代孤家察屈情。

珍玉哭言休巧辩，奸谋毒计显然明。贵人不下狼心手，承烈何由顷刻亡？

唇青脸黑流鲜血，倘非中毒更何因？九重在上明如镜，定要伸冤报此仇。

艳珍被屈冲天怒，回答皇妃太不明。孤如有意生残害，刻间岂不进宫廷？

直待苦延方入内，有心岂肯此行仪？况孤怎识能迎请，毒药从何带得来？

皇妃要奏君王父，孤即同行怕怎生！史妃接口称申妹，害命之仇要面君。

公主都言无恶意，妾观心迹甚分明。自家胞妹犹谋害，何况南宫庶弟郎。

申妃两次扳车辇，贵主为何前后辞？早晨不入今何入，不因怀药怎斯形？

妾同申妹刚刚出，皇子何由命即亡？贵人须要存天理，岂可如斯害尽人。

非妾多言闲管事，为惜异妃只一儿。艳珍又听蝉娇语，火上蛾眉气更盛。

嗔嗔怒喝皇妃子，你怎知孤害弟亡？申妃与我无仇恨，兄弟谁能忍此心。

况兼御弟孤虽抱，有无把物送他吞？皇妃前谤孤谋妹，今又非言谤及孤。

但孤抱自皇妃手，安知不是你施谋？蝉娇大怒回言答，人要良心莫狂言。

皇子先前虽妾抱，怀中跳跃乐如龙。贵人接抱曾亲见，岂妾虚言自洗清。

公主辩言人众广，不曾把物送他喉。奈妾刻间曾出外，有无珍玉怎能知？

宫娥保母虽罗列，谁用关防到此来？人亡毒现从谁手，地覆天翻起此谋。

申妃岂不为儿爱？与妾何干必证明。蝉娇不管窗前月，谁愿自为干证人。

说至忿然教备辇，艳珍闻语火冲心。欲进前来擒史女，申妃死扯哭哀哀。

声声只叫皇公主，还妾娇娇爱子生。珍玉情甘刀下丧，誓报今朝害子仇。

艳珍难扯申妃子，怒激交加泪欲倾。口叫皇妃当放手，孤愿同行见父王。

曲直是非凭圣判，在此私争亦枉然。申妃哭道奴何惧，孽镜台前要同行。

哭命宫娥传内监，速探金车驻那方？宫官两个忙忙去，申妃哭对史蝉娇。

姐姐助奴同见驾，求恩代子报冤仇。史妃故作弹珠泪，妹妹从空降祸灾。

愚姐寸心犹似割，难怪妆前不报仇。公主声声推赖姐，怎便随同面圣君？

妹与贵人先面驾，愚姐难辞硬证名。回宫静听君王召，驾前从实敢含糊？

珍玉哭言凭在姐，史妃辞别要登车。金交来抚婴儿哭，珍玉哀哀寸断肠。

蝉娇掩泪登车去，申妃哭子好伤心。句句呼几亡得惨，误煞胎中枉受劳。

苍天须要怜珍玉，得报深仇为我儿。保母宫娥都下泪，艳珍公主若痴呆。

宫衣被扯难离位，负屈含冤辩怎明？眼观幼弟伤生惨，难禁凄凉泪滴衣。

宫官回报申妃子，君王銮驾在昭阳。申妃方放皇公主，悲悲传命备宫车。

纱灯都上金龙烛，车辇齐全乱似麻。申妃抱子悲登辇，公主生嗔亦上车。

扶拥如云灯烛耀，都出南宫院外来。宫树交横明月亮，昭阳请旨叫龙廷。

皇后君王同骇愕，传宣妃子进宫来。宫娥接手怀皇子，申妃朝谒后和君。

哀哀哭拜皇天子，可怜承烈死无辜。公主艳珍藏鸩毒，登时中毒竞身亡。

血流脸黑真凄惨，万望天台代察明。娘娘闻奏朱颜失，九重天子大仓皇。

纶音急急相査问，艳珍何故害皇儿？但他听讲修文院，怎入卿卿宫苑中？

左右宫奴何处去，一双保母作何因？承烈身尸随至否？卿速将情奏朕躬。

申妃哭倒天台下，万岁娘娘代妾怜。妾为梅花开得盛，故备华筵请贵人。

公主早晨辞不入，黄昏方肯进宫廷。东苑史妃同在内，抱观承烈在怀中。

妾挽蝉娇史姐姐，玉栏杆外议开筵。刚刚转步开筵席，承烈凶亡公主怀。

血流满面唇青紫，分明受毒有奸谋。现有史妃同见证，陛下从公察问明。

痛妾承恩单一子，无故遭谋恨怎消？身尸携带宫门外，天台审看自分明。

申妃奏到心如割，掩面哀哀哭失声。皇子身尸呈献上，君王把眼盼娇儿。

手足曲拳唇面黑，果是阴遭毒药亡。情关骨肉天伦爱，不由伤切泪沾袍。

金交气煞桓皇后，原来孽女这胡为。喝令宫官传旨出，快宣公主见孤家。

火速难容迟片刻，自杀手足胆滔天。近侍忙忙传懿旨，艳珍公主上金阶。

含悲参拜君王后，娘娘召上女娇儿。朱颜变色生嗔怒，责声孽女胆如天。

受讲修文遵内则，女职殷殷诗礼明。早谒尚宫为正理，退回应入我宫中。

何当擅入南宫苑？毒死连枝小弟郎？姐弟至亲应友爱，何怨何仇暗害他？

守闺之女谁如此？羞辱孤家一世名。是真是假分明诉，掩饰休思罪得逃！

话完气倒金交椅，秋波已掬泪珠盈。艳珍被责芳容失，下拜龙廷泪已倾。

悲悲奏上中宫母，察女今朝天地冤。孩儿退讲将朝谒，申妃半路把车拦。

至再至三扳挽入，疑儿借嫡把伊轻。臣儿不便坚相却，只得依从共入宫。

不料史妃先在内，手抱新生幼弟郎。见儿入内交儿抱，彼同珍玉出雕栏。

臣儿抱弟怀中戏，突然哭痛即亡身。检看颜容真受毒，申妃苦赖是儿谋。

含儿受母多年训，又受词林教诲深。痴痴幼弟无仇衅，怎忍狠心害彼亡？

况居宫禁深沉地，要寻毒药倩谁来？又未预知妃子请，怀药前来毒弟郎！

两列更加多女御，鸠弟安能避众人？父皇母后双明镜，代儿郎照覆盆冤。

奏次不由羞急恨，袖掩纷纷泪满颜。娘娘细听疑还信，双锁蛾眉不则声。

君王又问申妃子，果否谁谋莫狂言。珍玉哭言室公主，确是存谋妾幼儿。

不然初次相邀请，贵人何不领人情？直待黄昏方肯入，分明因药故挨延。

史妃虽抱儿无恙，贵人接手怎身亡？妾在栏前难眼见，宫娥若辈怎知防？

君王国后双明哲，代妾伸冤慰幼儿。天子恻然神色淡，旨召东宫史贵妃。

蝉娇奉召昭阳殿，君王金口叫贤卿。申妃请酒真和假？艳珍下毒怎行仪？

闻卿目击同随在，见证孤前莫隐瞒！史妃万岁金阶下，纶音有问愿陈情。

申妃果请皇公主，同妾栏前议设筵。贵人怀抱新皇子，无故哀啼即夭殇。

死后现形真受毒，是谁暗害仗天聪。天子沉吟心不悦，回观皇后哭中宫。

承烈殇亡形是毒，艳珍难辩一时清。案情终应须推审，难将宫眷付刑臣。

幼儿亦是中宫子，卿代孤家审问明。皇后琼卿离位出，驾前俯伏奏明君。

承烈幼殇形迹异，案情干涉艳珍身。臣妾避嫌犹不及，安敢承恩审此情？

帝道御妻偏执见，朕躬未便强相劳。今值夜阑难审明，天明自有主张行。

旨令二妃和公主，暂时待罪各回宫。皇子自尸停入殓，候孤明日再批章。

公主史妃同领旨，珍玉哀哀叫圣恩。领子身尸都退出，各归宫院起宫车。

史妃回去愁兼喜，难卜君王委甚人。只愁审出真消息，反火烧身计不成。

锦华宫内龙生苦，灯前公主闷沉沉。飞灾平地无明白，跷蹊御弟怎身亡？

珍玉应无谋害子，莫是蝉娇预种灾？叹孤偃蹇交何运，每次灾殃引及身。

春间妹丧孤遭谤，弟故今朝又是孤。能辩身清犹则可，屈成冤枉死何甘？

人闻公主皇宫女，种种狼心愧煞人。惶惶无限芳心急，玉指频频把泪弹。

保母含愁相劝解，晚妆无奈上牙床。这边公主难成梦，那边妃子哭娇儿。

珍玉回宫悲哭子，搂抱怀中寸寸伤。哀哀胎孕空劳苦，到此都成一梦虚。

痛恨艳珍凶毒心，煞心害死我娇儿。始信蝉娇盟姐语，果然有此大飞灾。

痛惜呱儿颜似玉，被毒奄然化渺茫。举头不听儿言笑，空睁双眼口难言。

可能报得儿仇恨，只恐昭阳势焰高。伤心哭得肠千断，一夜无眠痛爱儿。

中宫烦恼桓皇后，难分真假锁双蛾。君王心爱南宫子，艳珍又碍出昭阳。

斜盼御妻知郁闷，天颜叹息劝娘娘。案犹未审无明白，卿莫关心挂艳珍。

皇后含愁轻启奏，臣妾非关为己儿。亘古女男同一体，承烈承莫彼此同。

若果情真和事情，艳珍重罪岂堪饶？徇私废法人传笑，怎招驸马事姑嫜？

但想艳珍心性好，习通书史颇温良。恐遭枉屈难伸表，岂非玷陷女芳名？

韵珍天丧宫闱冷，早晚凄凄已断肠。艳珍再受含冤罪，定送残生怨女倾。

娘娘说到心伤感，天子龙床坐不安。强慰御妻休远虑，金车回避出还宫。

皇后琼卿千百闷，为女惶惶好挂心。想妹珠卿真远见，果知宫室必生波。

今朝爱女遭冤枉，可有明人代察明？追想当年咒恹祸，皇刑种种魄魂消。

艳珍娇弱安能受，必屈成招洗不清。妹妹春间曾嘱咐，有事须当报彼知。

目今起此飞灾祸，当修函信报珠卿。仗他妙算神机女，解我忧愁十二分。

闷闷召来双彩女，展设文房与彩笺。娘娘玉指提斑管，细将事节吐狼毫。

怎生起事拦车请，怎生受毒小皇儿。纶音已定明朝审，仗妹灵心代察情。

写毕缄封加宝篆，隔帘亲付小宫官。清晨速递罗王府，面交祥玉女王收。

内侍接书承旨退，娘娘为女好心焦。无数宫娥来奉御，万盏宫灯照晚妆。

夜阑强入销金帐，听尽铜签梦不成。微明天色宫门启，寄书宫监至罗衙。

传报娘娘懿旨降，要入迎晖见女王。纷纷递次敲云板，正苑刚刚卷绣帘。

女王吓醒鸳鸯梦，惊疑异变失朱颜。摇唤罗郎君莫睡，中宫旨下要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