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慰疑心元戎设誓绛州府友朋遇合

全贞节淑女投江飞云山翁攝交兵

若遇他人当此景，自然不免妹惊疑。但兄虽是痴愚女，好歹贤愚颇颇知。

生平自误无私曲，虽多戏语本无心。出因在妹妆前处，藉爱金兰不避嫌。

若遇他人兄岂说，知他心绪又如何？桓郎不是端严士，难把温柔性待他。

妹妹不知兄用意，疑兄记恨怪桓郎。推重到轻无怪汝，岂不忧疑到自身。

但吾妹是聪明女，当察愚兄一片心。知妹寸心无别虑，都为恒魁我一人。

此心惜妹惟天晓，感汝多情贤惠深。妹如这等多愁虑，必致金躯体欠安。

兄此片心难剖出，立誓天前慰汝心。说完状元深作揖，下拜苍天日月前。

信女恒魁桂氏女，谊结金兰妹媚仙。相怜相爱同心意，永无欺辱两扶持。

如有变更生异念，乱刀之下绝恒魁。状元誓罢深深揖，武元转觉泪如倾。

扶起哥哥蒙汝爱，何必天前发誓深。愧弟不能图报汝，愿借三光诉妹心。

桂帅闻言称不用，恒超下拜跪阶前。祝道上天神圣在，檐光耿耿鉴奴心。

信女媚仙梅氏女，同心谊结桂恒魁。相钦相敬无瞒妹，终始扶持不二心。

他时若起欺心念，万箭无情绝媚仙。武元誓毕抬身起，恒魁桂帅笑朱颜。

挽弟春尖归虎帐，收拾兵书共入营。宽卸衣衿登绣榻，枕上良言慰弟郎。

妹妹金躯多疾病，皆为疑多虑又多。引惹病魔侵玉体，终日缠绵我怎安。

从今须要宽心绪，莫把闲愁上翠眉。念兄素性贪游戏，语言无忌本无心。

望吾妹妹休猜想，勿把兄言介意深。武元细细闻兄语，引开肺腑泪珠倾。

含羞拭泪开榴口，姐姐妆前语放心。多蒙吐胆倾心待，多蒙恩惠德如山。

这般爱惜痴愚妹，再不知兄岂是人？念妹素常多胆小，每逢事故必怀疑。

也知心性须当改，无奈生成急煞人。感兄反复推心爱，念人怀念报恩难。

此后望兄休见外，教示痴迷莫隐瞒。状元笑道言何重，如妹多才世所稀。

自愧愚蒙承不弃，得谊金兰作至亲。彼此若逢疑虑事，两相宽慰始知心。

武元诺诺无言答，芳心无限感贤人。天气严寒风凛冽，姐妹双双并绣衾。

并拥香肌寻蝶梦，天明方始起披衣。辕门请令人通报，珠卿女帅到来临。

自有彩春迎接入，见兄痊愈喜欢欢。状元携弟升军帐，理罢军机始进餐。

退帐入营方坐下，外头来了女先锋。禀言女帅夫人令，请入中营有事情。

武元抬身桂帅起，并步相随进内来。珠卿接见多欢悦，彩春含笑唤盟兄。

桓郎病内多劳动，报信除妖倶大恩。无可酬劳惟有酒，尚望双双扶醉归。

二元听次微微笑，回顾琼筵已列开。女锋双双移交椅，九雄山主请金兰。

上席珠卿桓女帅，左是恒魁右武元。彩春亲自安金盏，侍郎含笑执瑶瓶。

俊美俊仙斟玉液，凤脍龙鳞次第呈。献罢三巡人劝酒，侍郎出位劝同胞。

玉杯初贮琼浆酒，奉上娇娇妹玉人。妹妹行军来助战，到此皆因我辈劳。

恒魁中箭非吾妹，必致番兵杀入营。愚兄病重非吾妹，谁取金丹起病源？

夜静更深劳往返，教兄心下怎能安。薄将水酒为酬敬，望妹妆前要饮干。

珠卿离位微微笑，尖尖玉指接金杯。笑道哥哥蒙赐酒，奈妹无功怎受当。

愿借香醪为代贺，此杯当敬桂恒魁。轻笼彩袖殷勤捧，奉上多才桂状元。

笑道盟兄功最大，收斩妖精妙计奇。莫道家兄感怀汝，妹亦心心念厚恩。

此杯酒内存双意，聊壮英雄乞勿辞。桂帅接杯含笑饮，回杯酬奉妹珠卿。

祥玉起身方接杯，递上哥哥桓侍郎。笑说恒魁回敬汝，兄若推辞不是情。

仲章好笑将杯接，彩春执盏劝姑娘。令兄奉谢妆前惠，姑何推却太非情。

妾奉香醪休见却，要姑领意始为情。女帅笑言休见罪，家兄知妹量非洪。

多蒙嫂嫂重垂爱，容妹携来谢武元。话完笑执金杯盏，启唤恒超桂表兄。

家兄遇怪人难晓，险送青春死不明。非兄识破真消息，纵有恒魁怎捉妖？

嫂嫂此杯虽敬妹，妹当转贺奖奇功。武元接过微微笑，量浅难干怎奈何？

珠卿执意重重劝，恒超难却尽香醪。换杯回敬桓祥玉，女帅殷勤递彩春。

九雄山主微含哂，盟兄此盏敬姑娘。与妾何干难领旨，还望妆前自饮干。

珠卿笑答何言语，凭杯奉敬认人何？嫂如不饮何难事，何不将杯奉别人。

彩春回答谁相替，惟姑奸狡始能推。接过琼浆方饮尽，侍郎斌玉劝恒魁。

笑呼妹妹英雄女，妙策奇谋世上稀。自愧无才何福分，得妹推情过爱多。

料妹生平宽酒量，必不辞推我此杯。状元听罢羞无语，按住香醪不接杯。

珠卿见了微微笑，启唤哥哥语未真。欲劝恒魁干此盏，还须愚妹代呈言。

侍郎悦色称全仗，女帅抬身劝桂兄。笑道盟兄休见怪，家兄冠带欠齐全。

碍妹席中难下礼，谅兄海量必原情。相照两心当领意，太却家兄似不情。

桂帅一闻盟妹戏，羞上朱颜玉脸红。启呼妹妹休非语，但恐芳龄折不长。

但兄自中狼牙毒，避酒如仇下咽难。女帅笑声无此理，频频立定劝筵前。

状元已识难推却，强接金杯一饮干。女帅珠卿归本位，斌玉提杯奉武元。

笑唤恒超贤妹妹，多蒙关切为愚兄。妖怪情形非汝访，叹兄犹在梦中迷。

今朝留得残生命，半出恒魁半是卿。香醪一盏卿当饮，莫学推辞汝令兄。

武元接盏含羞脸，启言弟量怎瞒兄。刻间已饮珠卿酒，委实难干此一杯。

侍郎答妹无妨事，小小金怀有甚难。彩春笑道君言是，盟兄不饮岂为情。

武元无奈干金杯，两片桃花已上颜。斌玉彩春双执杯，俱离交椅劝珠卿。

顷间所奉皆推却，未见妆前领片情。到此再伸微未意，再让他人不是情。

珠卿含笑忙离位，启唇告上嫂和兄。念妹生平难下咽，并非故作却高情。

所赐金杯心已领，何须必要尽香醪。彩春斌玉微微笑，不饮琼浆不见情。

双抡宝盏殷勤劝，珠卿女帅苦傍徨。难辞兄嫂双双意，两接金杯次弟干。

已觉红云生粉脸，回顾先锋两女郎。更斟玉液双金盏，回敬哥哥嫂嫂前。

酒罢停杯重进馔，席中兄妹喜谈心。不期饮至黄昏候，二元谢酒起抬身。

女帅珠卿辞欲退，九雄山主伴姑回。暗嘱郎君须保重，初愈金躯要避风。

斌玉笑言卿勿虑，数天生亦探娇儿。女锋双举纱灯照，彩春祥玉共回营。

状元兄弟移中寨，侍郎又出外边营。妖气已消身已健，未出开兵只守营。

有时寻访恒超弟，有时谈会桂恒魁。状元消却桓郎恨，相逢数次颇相亲。

武元喜得盟兄爱，推心置腹感非轻。放下忧疑遥桂事，安心战阵建功劳。

登州营寨今休表，单唱山东桓仲宣。职任抚台叫耿耿，一清如水治良民。

锦姿小姐方家女，工容德貌俱兼全。公子梦祯交四岁，美如冠玉貌如神。

仲宣为国为民苦，又桂椿萱在帝都。一从受职离亲爱，何日斑衣拜画堂？

念念心悬斌玉弟，沙场迟滞几时归？登州本是山东属，恐防奸细进城池。

步步巡城多仔细，封疆重任敢偷闲？午后回衙来用膳，纷纷人报诏书临。

楚玉惊惶知有事，忙传香案整衣冠。接进钦差南向立，桓爷行礼叩三呼。

闻读皇宣知始末，王妃罪及弟和兄。夺爵归农离任所，另换新官接印人。

仲宣俯伏无颜色，方知胞妹已身亡。寸心好似伤刀剑，泪涌如潮洒锦袍。

含泪谢恩三叩首，请坐天差始递茶。送出一双京内使，仲宣掩泪入中堂。

泣对夫人卿识否？琼卿我妹丧幽宫。皇诏临门追印绶，钦差今亦上登州。

夫人听罢芳容失，忙问姑娘为甚因？有何大罪归妃后，天子如何不审明？

楚玉悲言冤屈事，诬行咒魇诅中宫。承审尚宫蒋学士，难受皇弄自缢亡。

可怜我妹知书礼，无因岂有诅昭阳。定是宫中谁暗计，屈死琼卿妹贵人。

仲宣话次悲悲泪，方氏夫人好痛心。痛念姑娘无价玉，绣帏珍重岂凡流？

六七年来分阵侣，岂意姑娘选入宫？只道皇宫春富贵，望姑叶吉降金龙。

怎知起此飞灾祸，玉叶金枝丧冷宫。珠卿姑在刀枪阵，到此琼卿姑又亡。

倚阁凄凉思往事，令人肠断怎能休？夫人诉到多凄惨，楚玉凄凄痛妹儿。

唤卿火速修行李，下官择吉即回乡。痛妹受恩诨似纸，身遭奸计累芳名。

满门官爵遭君贬，有甚颜容再久停？椿萱料已离京久，我回故郡正相宜。

但愁诏到登州府，二妹珠卿性度刚。一闻琼妹含冤死，怎肯停兵在战场？

只恐退兵生异变，凑我桓门罪不轻。仲宣说毕弹珠泪，夫人悲切启樱桃。

珠卿姑是聪明女，岂不能知君父恩。虽然痛姐遭飞祸，必念双亲兄弟情。

请旨班师容或有，断无异变不须忧。仲宣拭泪长声叹，嘱卿速速整行囊。

抬身遂即归书馆，长吁短叹痛同胞。择下行期惟数日，命排车马出衙门。

拜会制军交印绶，回衙日已近黄昏。行囊修整纷纷乱，吉期一到欲登程。

香车宝马都齐集，扶拥夫人上绣舆。抱上舍人桓德武，保母青衣各上车。

随后行囊都起杠，仲宣留饯众同僚。车马出城多冷淡，西望长安痛妹儿。

贵人一死家门败，何面回乡见故人？陆路赶车心闷闷，烟尘滚滚扑征颜。

驰驱已及旬余日，将到绛州一座城。一派茫茫皆水路，买舟家眷过长江。

舱门开启观江景，轻风拂拂绿成纹。仲宣见景心凄楚，思念琼卿妹玉人。

频年手足分离爱，到此只能梦里逢。此日回乡逢父母，不知斌玉几时回？

官爵已休何所望，尚在沙场作甚因？有意停舟相候弟，同回故郡谒双亲。

转思表妹梅家女，随征招讨在军中。知弟痴迷难割舍，况遇珠卿统万军。

文职虽无更武职，定然挂印建军功。弟亦英雄吾不倶，仗他争色复原官。

倚舱惆怅双眉锁，日沉返照入江心。吩咐停船收近岸，抛锚下镇各匆匆。

进来晚膳舱中用，一轮明月涌波心。渔船点点皆星火，东船西舫睡沉沉。

萧萧白露横江下，巡河来了众强人。正是玉华山上寇，为头杜姓独名超。

因奉张候心腹事，带兵驻扎此间存。率领喽罗人数百，夜巡江岸截良民。

望风呼哨如飞到，喊声齐起劫官船。锣声震地分别蚁，惊煞船家手脚忙。

高叫巡河多响马，仲宣巡抚失精神。慌起披衣传铠甲，家将家人个个忙。

后面女船人发喊，贼兵无数上船来。仲宣但恐夫人失，喝令开船救女舟。

又听船家齐叫苦，船篷上面火腾腾。后边女眷遭围困，仆妇青衣哭似蜂。

四面官舟皆是火，怎得摇橹救女船。吓煞忠良桓楚玉，水火攻身脱步难。

眼望岸中人密密，火光照耀倶强人。长刀短剑威如虎，齐叫官舟速献人。

仲宣大怒冲牛斗，难顾娇妻及幼儿。飞身一跃离船远，手挺尖枪上岸来。

纷纷家将都登岸，争先顾命各奔逃。楚玉回观船着火，不由心下好惊惶。

正遇玉华山上主，杜超率领众喽兵。仲宣手起尖枪耀，接战奸枭恶毒人。

杜超已听强人报，女船内面有佳人。无心对战桓巡抚，喝教放箭莫挨延。

梆声回起如蝗射，围住忠良桓仲宣。楚玉虽然英勇士，寡难敌众怎交征。

四围箭到难回避，左肩已中一狼牙。怒举尖枪桃贼将，冲破重围望北逃。

不辨路途何所在，败阵遭伤独一身。杜超见走桓巡抚，令传快枪女娇娥。

金锣连击争先到，女船惊煞众青衣。夫人闻报桓郎失，失散三魂不附身。

侍女奶娘扶不住，纷纷贼将上船来。火光迎面皆刀剑，族拥山主入内舱。

吓煞青衣诸侍女，奶娘抱舍泪纷纷。山主高坐金交椅，令传召见女佳人。

众多头目齐纷至，都进前来拥玉人。扶人多娇方小姐，喝教下礼见王爷。

夫人心际芳魂定，秋波遥望失朱颜。当中贼将凶如虎，两列刀枪似竹林。

知他□□山中寇，那有忠良义侠心。怜奴本是名门女，到此江中遇贼奴。

桓郎败阵归何处，抛妾孤身陷此间？堪叹红颜知不久，情甘尽节保芳名。

自知膝下黄金贵，低头怎肯拜强人。展转不由心忿恨，珠泪纷纷洒玉颜。

山王细盼微微笑，堪爱多娇貌似仙。比玉比花犹雅媚，倾城倾国乱人魂。

低头切切羞含泪，带雨芙蓉不及他。笑问玉人何贵姓，令夫显宦作何官？

过此长江因甚事？报上孤前莫隐瞒。锦姿见问芳心恨，全然不睬任他言。

杜超再问何无语？不避威严胆太高。森森刀剑卿知否？莫教红粉污青锋。

夫人怒答吾何惧，谅汝强奴那识人！此身已落刀枪阵，任汝施行法令严。

何须报甚名和姓，徒玷吾家世代芳。话间难禁心伤切，痛念桓郎泪似珠。

杜超见了无精彩，令带旁边乳母来。喽兵应诺承王令，推来奶母姓林人。

手中抱住桓公子，下拜山王泪似泉。座上杜超含笑问，汝主何名速报知。

手内婴儿谁氏子，停舟此地为何因？奶娘哭拜台前禀，妾身林姓住山东。

家主双名桓楚玉，职受三齐作抚台。此位夫人方小姐，小小官人号梦祯。

只为王妃身自缢，罪连家主罢官归。经过此间停一宿，冲撞山王乞赦饶。

杜超一听开声笑，原来就是仲宣妻。封章弹劾张候贵，夸甚忠心赤胆人。

今朝忍撇妻和子，流落区区袖内来。正色启言方小姐，汝夫与我本仇人。

今日相逢原狭路，本当刀下不饶人。见卿玉貌欺西子，动孤怜爱不胜情。

若肯低头从顺我，放卿母子两残生。孤家却也无相负，册封掌印正夫人。

朝歌夜舞承恩宠，锦帐春光不负卿。料必玉人欢许允，速速承恩共返山。

山王说罢微微笑，锦姿一一尽听明。不由羞上朱颜脸，芳心忿急上蛾眉。

嗔嗔喝问山中寇，绿林小辈敢非言！桓门世代曾知否？男全忠孝女全贞。

天祸红颜遭汝捉，此身已付白云飞。强奴休要生痴想，敢犯冰清玉洁人！

任君刀剑森森利，方女何尝惧半分。愿就刀头游地府，芳魂岂放贼强人。

话毕凄凄心似割，扯住娇儿寸寸伤。梦祯小小能知事，对母哀哀泪不收。

山王一听如雷怒，喝骂娇妃胆似天！出口言词无忌惮，冲撞孤前岂可容！

但卿身落吾罗网，怕汝低头不顺从！喝令两旁头目将，扶拥佳人跪谢恩。

两列英雄方进步，舱中怒了女娇娥。朱颜玉脸红如火，怒喝谁人敢进前？

春尖指骂无名贼，草莽强奴胆太高。敢来犯我冰清女，谢甚皇恩跪甚人？

莫欺弱质闺中女，此心耿耿鬼神知。草寇休思欺辱我，情甘向尽岂登山！

佳人话次心添怒，玉步前来夺利刀。山王大喝人拦阻，团团拥集美娇娥。

杜超无奈贞心女，传令行刑两小兵。绑下奶娘桓德武，听候孤家发令旗。

小卒应声同下手，梦祯奶娘魄魂飞。山王重问方家女，心中曾否用三思？

执迷不顺孤之命，先斩婴儿及奶娘。谅卿怯怯如花女，怎敌孤家左右人？

一声令下难逃免，但恐芳名保不能。山王话次微含笑，锦姿小姐失精神。

眼观幼子遭他绑，割断柔肠泪似倾。怜儿小小何冤重，为母令宵受此灾。

妾自尽贞无别恨，何妨娇儿剑下亡。醒郎为国忠王事，兰桂庭前只一儿。

只道回乡逢祖父，岂知此地起飞灾。总怨苍天生我错，赋此姿容致动波。

受他威迫奴何愿，羞辱候门相府金。当救娇儿离虎口，红粉何辞水内倾。

想次芳心悲切切，彩袖遮颜滚泪珠。泣告山王开海量，乞念天伦母子情。

念妾潭潭官宦女，奉命于归将帅门。桓郎待妾情非浅，自愧裙钗报德难。

到今折散鸳鸯侣，应知破镜不重圆。痛念桓郎单一子，梦祯有失妾何安？

大王若肯开汤网，放妾娇儿与奶娘。回乡寻访堂前祖，妾愿承恩在帐前。

倘若虎威难赦宵，妾甘碎首决难从。佳人话次悲悲切，含羞掩泪跪尘埃。

山主一观心大悦，忙教左右扶夫人。笑道美人从顺我，孤当从命放卿儿。

即令喽兵双解绑，放回奶母与官人。饶他上岸逃生命，带返夫人和凤鸣。

喽兵无数齐声应，方家小姐魄魂飞。进前泣告山王道，容妾船头送幼儿。

可怜割断天伦爱，从此相逢是梦中。话至凄凉难再说，玉华山主好相怜。

慰道美人休痛切，准卿送别小婴儿。即令两名心腹将，扶保夫人出外舱。

二将欠身称领令，方家小姐退金莲。奶娘抱子桓公子，犹如得出鬼门关。

船头火把灯球亮，照出如花似玉人。玉尖扯定亲生子，万箭攒心粉泪倾。

手中卸下双金钿，递交奶母姓林人。哭道舍人全托汝，带他回郡见公婆。

可怜小小离亲爱，冷暖饥寒要小心。叹吾今作他乡女，无面回乡只梦魂。

奶娘莫负吾叮嘱，公子成人报汝恩。佳人话至芳心惨，袖掩桃腮寸寸伤。

奶母接来双宝钿，哀哀回答女东人。夫人自保金躯体，不须挂念不官人。

妾同公子回乡井，静候岂不惜孤儿。泣唤舍人当别母，顷刻离开见面难。

梦祯倒入娘怀内，只唤娘亲不住哀。痛煞多娇方小姐，揽住娇儿泪似珠。

天伦缘尽从今散，要见吾儿只梦中。频年抚育空劳苦，望汝成人我渺茫。

欲诉隐情难说出，二贼相随不离旁。只唤梦祯儿勿哭，速同奶母去逃生。

此去故园寻祖母，莫念娘亲薄命人。不知汝父逃何处，可得回乡见二亲？

愿儿他日能争气，及第成名慰我心。凄凄执手珠珠泪，公子哀哀扯母衣。

二员贼将连催促，大王火速要回山。般板搭齐相伺候，夫人当放舍人行。

奶母心慌忙抱舍，哭别东人上岸行。脱去天罗及地网，黑暗难分甚路行。

船头切煞如花女，眼前失去掌中珠。不知奶母投何路，可能访问到湖南？

痛惜娇儿年幼小，离娘别父涉长途。切恨强人施毒手，迫我娘儿两处分。

痴心犹想成连理，不知方女岂凡流？甘心附落长江水，保全名节免羞惭。

思念桓郎肠欲断，比翼鸳鸯一旦分。怜君败阵何方去？惟妾闺人陷贼巢。

到此舍身甘尽节，要会桓郎更甚时？知君赫赫为官贵，候门世裔贵郎君。

绣纬怕没人如玉，独妾斯间死不明。伤心不住弹珠泪，望断长江好痛伤。

双双贼将来催请，夫人好速入中舱。大王急欲回山寨，恐误良时合卺期。

小姐闻言心似火，强含怒色启朱唇。舍人上岸无多刻，我要斯间望片时。

何须汝等多言语，斗胆奴才不识宜。二将一闻难再请，杜超久等已抬身。

随身头目先通报，大王自出劝夫人。小姐回观魂魄散，忙移玉步出船头。

眼望江心波滚滚，芳心凄切泪似倾。提起锦衣遮粉脸，踊峰坠下水晶宫。

波涛汹涌乾坤惨，断送三贞九烈人。玉华山主亲观见，吓得魂飞大失容。

欲扯佳人来不及，不由大怒发雷霆。喝令一班能水卒，速下波心救玉人。

七八水兵忙不住，脱衣都急下长江。争先来救如花女，负波跃浪各留心。

正逢一阵狂风起，白浪滔天滚滚腾。七八喽罗难退避，一齐淹死水中存。

浪急风威真利害，官舟摇动欲翻沉。杜超此际心中惧，难顾投江尽节人。

率齐众贼山中寇，收掳金银与侍儿。弃舟上岸归山寨，宰牛杀马喜匆匆。

停唱玉华山上事，单提淑女坠波心。贞心一点通三思，水族精灵怎敢欺。

荆王正室遭灾难，暗中神鬼自扶持。随波逐浪无伤害，送到官舟候救星。

前面橹声摇响处，来了丁忧守制人。正是湖南邹布政，与同赵氏小夫人。

闻父山关遭毒箭，上表辞官丁父忧。为爱长江良夜景，轻舟夜荡未留停。

正逢杜贼回山去，碧涛官座过江来。月光映入江中水，翻覆波涛似有人。

邹爷久视心中骇，命传水手可查真。水中是否人尸首？救上官舱赏不轻。

众人贪利承爷命，各脱衣衫跳下江。寻波负水争先救，捞起贞心美玉人。

碧涛见是如花女，命如青衣三四人。速把佳人抬进内，传语夫人速救他。

侍儿试探娇躯体，心头尚跳热微微。邹爷急道休挨误，一众青衣手脚忙。

纷纷抬入中舱内，夫人赵氏得知情。忙令提汤和取水，前来灌救女佳人。

少时淑女回春色，阵阵清泉口内倾。秋波微展娇无力，泣言谁救妾残生？

赵氏夫人心大悦，忙教侍女进姜汤。扶入金交权少坐，饮罢芳心颇定神。

伤心洒下珠珠泪，夫人赵氏劝娇娥。芳魂初定休伤感，有甚含冤请诉明。

方家小姐悲悲泪，启言妾本难中人。家父方忠刑部职，北堂母氏蔡夫人。

舍弟庆先曾授室，及第新科中探花。贱字锦姿方氏女，奉命于归桓仲宣。

山东历任为巡抚，糨褓婴儿号梦祯。公公护驾封候爵，仲章二叔侍郎衔。

姑娘长号琼卿女，选入皇宫太子妃。次号珠卿峰挂帅，助战登州尚未回。

不意王妃遭屈事，冷宫自缢累全家。合门夺爵归农业，买舟半路遇强人。

拦江劫夺愚夫妇，可怜贱妾被他擒。设谋救走亲生子，自愿投江丧此身。

何期遇救重延世，愿听尊前贵姓名。言完不住伤心泪，赵氏夫人好感伤。

细听衷情知始末，原来巡抚贵夫人。回答妾身赵氏女，良人邹姓碧涛名。

公公总制邹承爵，中箭山关已丧身。碧筠姑陷重围内，玉碎花残死不明。

良人曾受藩台职，乞旨丁忧返故闾。夜里行舟无意会，得逢姐姐应天缘。

盘桓当结知音伴，当议良人送姐回。小姐锦姿频拭泪，启言多感姐哀怜。

愧妾受恩难仰报，永怀肺腑怎能忘。说毕起身深下拜，夫人还礼挽春尖。

请坐递茶重递点，命婢火速备兰汤。沐浴夫人方氏女，更换宫裙锦绣衣。

请见碧涛邹布政，礼照年家叔嫂行。赵氏夫人多礼貌，款留船内甚投机。

锦姿小姐安身处，怀念桓郎与幼儿。别离不识何日会，几度魂消魄暗驰。

回首故乡离日远，怎催布政送吾回？碧涛心急丁忧返，痛父灵棺尚未归。

桂帅几时方奏凯，始能运柩上山关？心伤胞妹倾生惨，万马军中践玉躯。

催赶轻舟无阻滞，回雪故里守亲忧。自此锦姿方氏女，寄身邹府不须提。

复表抚军桓楚玉，单枪独自出重围。左臂受伤流血痛，自拔狼牙掩锦袍。

黑暗程途难辨路，只望深林一处行。不期天色微微亮，鸟噪鸦飞各出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