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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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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那女孩很低地讲了一句,也许根本没有,她根本是在心里讲的。

她胆子很大地掌了灯。巴掌大的焰芒,照着她痴痴的脸。

这面庞衬在光色中,哑哑的,女孩的泪沟让她显出来几分癯瘦憔悴。比秋枫要薄了晴色,比血红要去了腥干,懒暗星光在其中点缀,也照着照着,把令双吟乳白的外衫、翠薄的内衫、没有血色的唇,皆虚伪着和暖起来。褶皱在其中流走,夜风凉意迷失在浑乱的目光中。她自小习武的姐姐,被药撂倒,露出罕见的重的呼吸,脆弱的脖颈。

令岫玉平摊着手掌,弯放着眉头,寡淡的洁净层层摆摆地流到夜色中,被令双吟剥去。胞姐最初是齐整的,紧闭双眼,对一切安之若素,有那种无量的、惹得柳痕多少有些忌惮的胸怀。她身上唯一的褶皱,恐怕就是剑柄上的刻字。古篆文的“接不归”三个大字,薄情饮血,和令双吟的扇子坠接在一起,双倍的无情,双倍动人。

从最初记事起,这块玉就发现在令双吟脖子上挂着。暖青色的,上面刻着字。后来模糊里想起,那是名字,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姐姐的玉。她要,姐姐就给了,说是两个女孩交换着带,其实两块都变成她的。写着她自己名字的佚失了,跌在某个池塘里,姐姐用竹竿去捞,把袖子泼湿了,里面白襦衬,外面糯青柔,蒙着阴沉的灰水,挂着恨不能千丝万缕的青萍,湿到小臂,那么尽管焦心如焚,却必然,是眼睁睁地掉下去了。

刻舟求剑,雨季泛回。凉亭上拼出两个小床,令岫玉把摇来摇去的扇子一放,在脚面上搁住,膝行到她身旁,把写着“岫玉”的玉摸了又摸,往她脖子里塞好,用衣衫掩盖住,又变出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照样挂在自己脖子上,假装还有玉在。令岫玉很聪明,安抚时这样说,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块一模一样的,也刻字。

自小和家人分别,回忆却对姐姐网开一面。

令双吟窃窃而笑。把手指放在胞姐的衣襟上。她勾到触感凉润的圆扣子。藏在里边,也被她拧开了。她心里难免是静的,又忍不住是怦然的。咬着牙悬着那一种静寂,顺着曲起的脖颈,滑到锁骨下面。

她用手指打旋。心里急躁,快一点。然而动作的确虔诚的,那又怎么催动起来?这里怎么不能有一汪水,如同她走丢那个夏季,漫过葡萄架子的千尺雨,把院子都汇聚成一个水帘洞。这些水怎么都落不到她姐姐的锁骨之上,她一拨动,就往两侧垂下去,打湿她的头发,把她惊醒。

说到头发。令双吟取下来她的头发,又绕出自己的头发,一切,落下两簇来紧缠了,她对着灯火,看这两撮变成了一缕,她也对着灯火,从发尾开始燃烧,直到火舌马上要吞没她的手指。焦香的气味极大地挑动了她的神经。令双吟很快伏低身子,完成一个全心全意的吻。

发灰被她收集到茶杯中,泡上姐姐水壶里的水,令双吟喝光了。

很快,令岫玉也在昏迷中感觉到了异常。她奈何醒不过来。她舔了舔嘴唇,令双吟就周全备注,将濡湿的双唇奉上,水分却仍在蒸发,润在空气里,令岫玉终于张开了嘴唇。

她到底是舒服,或者是难挨?昏迷的人没有答案,只有细碎的声音。她的声音恍惚颠倒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经历什么,不,她根本不知道。令双吟不会回复,只会更强硬地回应。她才是最高傲的那个,只选择最傲慢的法子,惩罚这个违背了诺言的姐姐。

流水潺潺,令岫玉沉沉地吐出气来,不安稳,揪住了被推到一旁的被子。她在梦中,指腹也痛苦地磨着。她又在央求什么?她为什么能有新的世界?令双吟低着眼睛想。呼吸之间,慢慢倾出,满溢,满处黏腻,搅到貌似浑然张开,心扉却还是沉着紧关。令双吟又想,她现在打算保护的是谁?

反正,那个小小的,会把挂坠丢到水里的妹妹,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不需要她跪下来承认自己丢了东西;不需要她央求半年才能够上山练武;不需要她节省份例才能吃饱;不需要被她敦促着勤奋还要看得起所有蠢货;也不再需要有一个忠心爱和模仿的对象。

令双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加快了动作。

胞姐眼皮轻颤,仿佛快要醒了。她却有恃无恐,用了更多力气。

正在这时,令双吟好像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她无声无息地转过头去,对上一个猝然缩回的影子。

令岫玉已经满面泪痕。令双吟用手背擦去,给姐姐掖好被子后,抄上了自己的扇子。

扇子的边缘相当锋利,适宜用来把那人的眼睛挖去。令双吟把尸体平放在另一张床的床底,第一件便是清理血迹。然而,不知道是做得太狠,还是药效逐渐丧失,令岫玉竟然渐渐醒转,比预计的早了好几个钟头。

令岫玉觉得头痛无比。

近来她常辗转反侧,欲眠不得,都不知最后是如何睡了过去,竟像被人砸了榔头似的苦痛要命。柳痕上心,求了慢雪楼的长老,煎服了几副苦药,没太多益处,倒把她满屋闹得苦臭苦臭,腥膻无匹。

掀开被子这一动,令岫玉就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近来常做那些梦,这次竟然弄湿了许多。

她面无表情地收拾了一番,继续给自己熬药。

自己的床榻被褥全部换洗,她只能坐在另一张床上喝药。

苏折风的被角是破的,她从前帮着缝过。今天不知为何,又开了。令岫玉盯着那一簇线,发呆。

她又找来针线盒。

然而,她常年握剑的手,这一回握那绣针却会在发抖。令岫玉想起刚才的梦,心慌意乱,竟然将针顶进了自己拇指,又掉到地上。

天色尚未全然明朗,令岫玉蹲在床边地上找针,找得十分艰难。她还有一种感觉,今天的药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没有煮熟的肉片。

正当令岫玉要抬头站起来,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个男声,一边叫她一边叩门。

令岫玉赶紧转过身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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