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推开网吧的门，陈果正坐在前台嗑瓜子刷剧。见他回来，便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哟，回来得挺早，还以为你们得聚到半夜呢。”

“就吃个饭，能有多久。”他摆摆手，径直往包厢走去。

“沐橙呢？回去了？”

“嗯，她回俱乐部了。”

“那征羽呢？好久没他了，上次他送来的那盒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陈果絮叨着，但叶修已经闪进了包厢，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厢里还是老样子，电脑屏幕亮着，游戏角色还挂在下线前的安全区。叶修坐到椅子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却还萦绕着今晚饭桌上的画面，少年端坐着看平板的样子，那双浅栗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时平静无波的客气。

他咂了咂嘴，莫名有点烦躁。

什么叫他应该不爱看这种类型的？他确实不爱看，但被商征羽用那种语气说出来，就好像他俩之间划了条明明白白的线——你是你，我是我，咱俩不是一路人。

叶修抓了抓头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视频网站，搜索栏里输入了《花束般的恋爱》。

“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电影开始了。画面清新，节奏舒缓，讲的是两个文艺青年相遇相恋又慢慢走散的故事。叶修耐着性子看了二十分钟，男女主角还在那儿聊什么展览、漫画、木乃伊电影，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嘀咕了一句，强撑着继续往下看。

三十分钟，男女主角因为爱好一致而惊喜,觉得遇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叶修打了个哈欠。

四十分钟，他们开始同居，画面温馨甜蜜。叶修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五十分钟，叶修彻底歪倒在椅子里，呼吸均匀，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屏幕上的男女主角还在继续他们的恋爱物语，而叶修的梦里只有刚刚刷新的野图BOSS该怎么抢。

他最后在一阵刺耳的键盘声中醒来。隔壁包间的顾客打游戏打得正嗨，大呼小叫的，隔着墙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叶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窝在椅子上，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而屏幕上的电影早已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了推荐页面，循环播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预告片。

他揉了揉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啧……”

叶修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把电脑关了。

那电影讲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两个人最后还是分开了？管他呢，反正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然后回楼上睡一觉，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商征羽对这部电影的评价。

叶修撇了撇嘴，觉得自己的审美果然和那小子不在一个频道上。不过他转念一想，商征羽跟喻文州倒挺搭的，都喜欢这种慢悠悠的文艺片，估计俩人平时聊天也都是这种调调。一个聊构图，一个谈剧本，多合拍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修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人家爱跟谁聊跟谁聊，关他什么事？

他甩甩头，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扔到脑后，走出了包厢。

接下来的几天，叶修继续着他网吧、游戏、外卖三点一线的生活。兴欣公会刚发展起来，琐事一大堆，他忙着带队下副本、抢BOSS、研究技能改动，倒也充实。

只是偶尔在指挥的间隙，他会不自觉地瞥一眼企鹅的好友列表。

参商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也不知道是隐身了还是真没上线，消息框也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个星星头像跳出来，说“叶哥快出来，我给你们带了吃的”。

叶修一开始没太在意。他觉得这样也好，清静，省得那小子来网吧，还得找个没烟的地方给他坐，麻烦得很。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那种清静渐渐变了味，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空落。就好像游戏里某个常年挂机的队友突然真的下线了，虽然他在不在线也没什么影响，但你知道他不会再上线之后，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叶修开始不自觉地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顿饭，商征羽礼貌疏离的态度，还有自己在超市门口被无视的那个晚上。

他到底哪儿得罪那小子了？

叶修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管道爆炸那晚还好好的，他收留了商征羽一晚，那小子第二天早上虽然走得匆忙，但也留了纸条，不算不告而别。后来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难道因为自己太长时间没联系他？可他们俩的联系本就不频繁，基本都是商征羽主动来找他，叶修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义务要主动去维系这段关系。

可话又说回来了，那小子之前一直挺热络的，怎么突然就冷淡了？

叶修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居然在为这种事费神，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纠结人际关系的人。别人对他什么态度，他基本无所谓，合得来就多聊两句，合不来就拉倒。游戏才是他的主场，现实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向来懒得费心。

偏偏商征羽让他破了例。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那小子长得太好看，让人不自觉地想多看两眼，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偶尔送来的小吃确实美味，吃人嘴软，让叶修有点怀念那个味道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叶修自己琢磨着的时候，商征羽这边也并不平静。

周三，天气不错，杭州的阳光难得地柔和，透过云层洒在嘉世俱乐部楼下的马路上。商征羽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接到前台电话说门口他的快递快把门卫室堆满了，便慢悠悠地晃下楼去取。

一般来说这些东西都是粉丝送来的礼物，通常由俱乐部代收，囤积到一定数量之后再由选手一次性带走。商征羽的处理方式通常是挑几样拍个开箱vlog，再挑几样实用的用起来，剩下的就堆在宿舍角落里，但也不会扔掉。

但当他走到俱乐部大门口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门口站着个穿着花店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束打理得很精致的花朝他招了招手。

商征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花店的制服他认识，是周边一家他偶尔会路过的花店。店主是个很有品味的中年女人，包装纸上从来不会印那种俗气的广告语，干干净净的，只系一根麻绳，再点缀几片尤加利叶。

他走上前去，小哥确认了他的身份，将花束递到他手里，又拿出一张卡片让他签收。

“麻烦您了。”商征羽微微点头，接过花束。

这是一束用牛皮纸包裹的淡色系花束，奶油色的玫瑰、浅紫色的桔梗，还有几枝点缀的白色满天星和银叶菊，配色温柔而克制，透着一股沉静的美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在花束中的卡片，店长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想起你喜欢花，希望没有打扰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提到这束花的含义。但商征羽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叶秋。

他低头闻了闻花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并不浓郁，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上次北京的游乐场之行以后，商征羽就偶尔会收到来自叶秋的小礼物，叶总给他送礼时不再别扭地选一些不上不下的东西，而是快递寄来看上去就是精挑细选，适合讨好人的小玩意儿。

不过送花嘛，还是除开那束包得不太好的飞燕草以来的第一次。

商征羽抱着花往俱乐部里走，经过门卫窗口的时候，出来摸鱼的前台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哟，小商收到花了？你家粉丝可是向来不送花的，这是哪位送的礼物？”

“朋友。”商征羽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他正要往主楼方向走，余光却忽然瞥见马路对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兴欣网吧的大门被推开一半，一个人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似乎是往他这边扫过来的。

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身上皱巴巴的外套和略微凌乱的头发。

叶修。

他看见叶修的目光在他和他怀里的花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看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低头抖了一下烟灰，转身又钻回了网吧里。

全程不到三秒钟，干净利落，像是真的只是偶然一瞥。

但商征羽知道叶修看见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毕竟以前他是会主动去兴欣那边晃悠的，哪怕只是送个甜点或者扯几句闲话。但自从他决定拉开距离之后，这条线就变得模糊了。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俱乐部门口，看着那道皱巴巴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收回目光，抱着那束花走进了电梯。

花束的清香萦绕在电梯轿厢里，淡淡地，还有一点玫瑰特有的甜。

他看着电梯里镜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抱着花的青年人，面容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说是二十多岁有人会信，说是十多岁也有人会信，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修应该会好奇吧。毕竟以前他从没收过花，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没有解释的必要。

电梯到了楼层，商征羽走出去，把那束花插在了自己宿舍的玻璃花瓶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奶油色和浅紫色在光线里柔和地交织，倒也算赏心悦目。

他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叶秋，配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收到了。很好看，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多久，那边就回复了。

“喜欢就好。”

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好像真的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商征羽没有戳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然而这件事的余波并没有结束。

两天后，嘉世的商务经理把商征羽叫到了办公室，一脸喜色地告诉他有一个新的代言找上门来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给的价钱不错，是一家新锐的男士护肤品品牌，主打“自然、舒适”的概念，和商征羽的形象还挺契合。

“对方指名要你。”经理搓着手，表情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你看看，这品牌主打年轻人市场，虽然不是蓝雨那种级别的资源，但胜在形象好，而且对方给的条件很大方，没什么苛刻的要求。”

商征羽接过合同翻了翻，目光落在品牌名称和背后的公司信息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他曾经在一份策划案见过，就在第一次和叶秋上床的那个晚上，他找了不少关于叶秋的信息。

从公开资料上看，这就是一家独立的品牌商，法人代表和叶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在一些未公开的策划案上看到过，其上标注的项目负责人是叶秋的助理之一。

他捏着合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商征羽抬头看了经理一眼，经理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个代言的好处，什么“提升个人形象”“拓宽商业价值”之类的套话一套接一套。他没有打断，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代言本身上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叶秋送他花，他可以接受。送他代言……也行，反正代言合同走的是正规渠道，他配合品牌方拍广告做宣传，银货两讫，没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但问题是，这个代言的收入，嘉世要抽走一大半。

而嘉世现在的财务状况，谁都知道不太乐观。

商征羽不太在乎自己到手有多少钱，但他不想让叶秋的钱流进嘉世的口袋里。一来，他不想让俱乐部知道他和叶秋之间有任何私下的往来；二来，他总觉得叶秋给嘉世送钱，就是在变相支持这家他并不怎么在意的俱乐部，而他并不想欠这个人情。

但拒绝这个代言又显得很奇怪。一个职业选手，有品牌方找上门来拍广告，凭什么拒绝？商务经理那个性格肯定是要追问到底的，他可不想费那个口舌去解释。

商征羽想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合同上签了字。

“行，我接了。”他把合同递回去。

“好嘞！”商务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小商你最懂事了！放心，拍摄时间我都帮你协调好了，不会影响训练的！”

商征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后，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想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叶秋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再输入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代言的事，是你安排的？”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复了。

“只是觉得适合你。”

商征羽看着这六个字，扯了一下嘴角。

适合他？叶秋都未必知道他真正的实力是什么样的，怎么就知道适合他了？这说辞也太敷衍了。

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语气尽量克制：

“下次别送代言了。我不想让俱乐部知道我们的事。”

这次叶秋的回复隔了很久才过来，只有两个字：

“明白了。”

商征羽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叶秋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失落，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也没有深究，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商务部门那边已经敲定了代言的事，接下来肯定会安排拍摄和宣传，到时候广告一上线，叶修肯定会看到。虽然他已经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叶修了，可他并不想让叶修知道自己和叶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