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黑暗比想象中更加粘稠,密不透风地缠裹住整片大山,连虫鸣都被扼杀在隐秘的摇篮,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唯有村民们手中火把燃烧着飘摇的橘红色光晕,照亮脚下坑洼不平、又湿又滑的土石路面,火光燎照在面具上,形态各异的狰狞龙脸好似鬼魅般时隐时现。
山路曲曲折折,从远处看去,两盏巨大的龙灯沉浮在树林墨色的阴影间,竹篾骨架上紧绷的蒙皮被微弱的灯光穿透,透出一种浑浊、不详的暗黄,红色的鳞片随着抗灯人的脚步上下浮动,好像活过来了一般。
龙灯之后跟着七八盏晃晃悠悠翻着苍白肚皮的鱼灯,长长的队伍蛇一样沉默地游走在山间。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话,村民们的眼睛圆睁着,闪着一种诡异的光亮死死盯紧前方,好像那里隐藏着什么宝藏。
林玄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不小心滑倒。
从进山开始他胸口就莫名感到压抑,离回头峰越近越是如此,而越是对后面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恐惧也就越发强烈,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来缓解压力。
楼观一再没有出现,好像真的生气了。
回想起来林玄有些后悔,因为从小没有父母撑腰的缘故,他在外面碰到什么事总习惯忍耐一下,连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对楼观一发火,那鬼毕竟救过他,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要这么小气吧,我可以道歉的啊。”林玄喃喃,“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给他烧纸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
怎么可以又丢下他一个人呢。
林玄正沉浸在断烧纸钱饿死姓楼的幻想中,前方树丛忽然一阵抖动,一个戴着老虎面具的人突然跳出来,“哇”地大叫一声。
他连连后退,扶住路边的石头才没有栽到地上去。
郭守成摘下面具,哈哈大笑:“你这臭小子,竟然敢算计你师兄。”
林玄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让你独吞好处?”郭守成指指他,“等回去和你算账。”
……
林玄没有办法,盘算着待会儿到没人的地方找块石头给郭守成砸晕了事,一边从随身布袋里翻出几个法器符纸分给他以备不时之需。
郭守成不解:“怎么你参加巡游还要带法器?难道这里有什么妖怪?”
“实话跟你说吧师兄。”
林玄借坡下驴:“我师傅走之前交代过我,说这回头峰里镇压着一个巨凶无比的怨灵,一旦出世必定血流成河,所以师父让我前来镇压,保护登龙村的百姓。”
“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拦着不让你来了吧?那都是为了你好!”
林玄以为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足够把郭守成这个贪财怕死的给吓跑,没想到郭守成摸着下巴,竟然开始思考了:“但是据我所知江师傅根本没把你往道士的方向培养,虽然你是登龙村有史以来高考分数最高的学霸我也很佩服,但你在捉鬼这行根本就是个书呆子门外汉,江师傅怎么会放心把这种事情交给你的,连你都能镇压的怨灵,想来也没有多厉害嘛!”
最关键的是他要亲自测验那落龙潭的水是不是真的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要是真的有用,他出去随便找个以前骗过的冤大头有钱人包装开发一下卖给城里人,肯定赚得盆满钵满,这不比做道士赚钱多了!
林玄:……
他还想再劝,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到他面前,借着手里的火把他认出那是前两天帮他师父抬过棺材的陈三槐。
陈三槐比林玄还要高出三厘米,肩膀开阔胳膊上的肌肉凸起,看上去就是常干力气活儿的,看起来一拳能捶死三个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
他对林玄道:“你是第一次参加巡游吧?村长让我照顾一下你,怕你不懂规矩,触怒了龙神。”
林玄忙说:“谢谢陈大哥。”
陈三槐的目光落在郭守成身上:“郭师傅也来了?”
郭守成在外人面前还是装腔作势的,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既然是了祭祀龙神,我这个内行人怎么能不来,有我在,也免得仪式出现什么疏漏。”
“好。”
陈三槐点头:“那你们一会儿就跟着我,别走丢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衣襟被风吹起,郭守成看到陈三槐后腰寒芒一闪,很快又被盖住。
“那是刀吗?不能吧,一定是我看错了。”
郭守成揉揉眼睛,自我安慰这样的刀在外面算得上管制刀具了,登龙村也不是法外之地,何况祭祀带刀干什么?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前面的每一位村民的后腰都别着这样一把短刀,沉默着向深山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