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也并不比你多很多。”楼观一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的咒文漆黑,“也许是因为这天罚印的原因,我的记忆有损,只是能感受到一股很强大的怨气……”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大路走,不远处赵萤和母亲从庙里出来,楼观一脚步停滞:“等等。”
“怎么?”林玄问。
楼观一指指树林外被阳光照得滚烫的地面:“我怕阳光。”
“都怪我粗心,竟然忘了这个。”
林玄忙道:“你等一下。”
他去小商店买了一把黑伞,撑开在楼观一头顶:“这下好了吗?”
赵萤已经和母亲在一家馄饨摊子上坐了下来,楼观一点点头:“嗯。”
到孤独岭时天色已经黑了,四周树影森森,黑暗中好像潜藏着无数的幽灵正在窥探。有上次撞鬼的阴影,林玄有些害怕,不由得向楼观一贴近了些。
“害怕?”楼观一问。
林玄诚实道:“有点。”
楼观一:“怕什么?”
林玄:“怕鬼。”
楼观一:“那你忍忍。”
林玄:……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下一刻,楼观一手中燃起一簇幽蓝鬼火,火苗不大,却奇异地照亮了周围十步远近的路,林玄这才得以看清自己上次差点丧命的所在。
这是一处半山腰上的平地,生长着几十棵扭曲的枯树,枝干虬结如垂死者的手臂,看样子是辟邪桃树。
树下是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坟包,有的已经因为雨水冲刷塌陷,露出白森森的骸骨。
乱葬岗的正前方立着一块两米多高历经风吹雨打满的石碑,旁边有一个剑冢,里面堆满锈蚀的兵器,恍若小山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气味,风一吹过,金属震荡着发出低低的哀鸣。
上次刺穿林玄胸膛的铁枪,应该就是来自这里,剑冢前不远处,还残留着大片的血迹。
林玄走到石碑前,鬼火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他掏出村志,核对上面死于洪水的人名,果然和这上面的一模一样。
抬头处字迹残缺不全,林玄努力辨认,发现那上面写着:大夏靖难军。
大夏……
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的国家。
不知为何林玄感到心口被撞了一下,尘封已久的门被撞出一个缝隙。
“那天伤你的那些鬼,本是一些士兵,已经死了很久,应该是曾经有人把他们镇压在这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阵法被破坏,才出现害人。”
“士兵?”林玄不解。
根据石碑上的线索,这里埋葬的应该就是村志上所说被洪水淹死的先祖,照这么说登龙村最早的开荒之人,竟然是一群士兵,他们是为什么来到这里?这里曾有战乱,还是为了躲避什么?
却见楼观一走到一座坟前的桃树下,从土里捻出一枚足有一掌长两指宽的铁定,递给林玄。
林玄低头看时,却见那上面用红字写着“江”。
这字迹化成灰他都认得,是江庆云的手笔。
难道是师父镇压的他们?
他问楼观一:“这是什么?”
“镇魂钉。”
“人死之后执念不散盘桓世间无法投胎,久而久之形成怨气,怨气会侵蚀神志,时间长了人性的部分会逐渐泯灭,变成害人的恶鬼。”
“乱葬岗上手植桃木,又在地下封入镇魂钉摆成锁魂大阵,有了这些镇魂钉,乱葬岗上的鬼魂才被震慑住,没有作乱害人。”
也许是因为江庆云死后阵法松动,才给了这些鬼怪可乘之机,差点将林玄杀死。
“执念……”
按照这种说法,眼前这鬼也该是因为执念不散才流连人世才对。
“那……你的执念是什么?”林玄好奇地问。
闻言楼观一看向他,许久,轻轻地道:“当然有。”
他向林玄走进一步,林玄下意识后退,有点慌:“那个……”
楼观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缠满了丝丝缕缕的怨气:“从前有一个人对我说,只要我实现他的愿望,等他死后就会和我成婚,结果我等了他三千年,却连他一丝魂魄的影子都没见到,你说,这个情债我该不该讨?”
三千年……
林玄心神大震。
为人一生最多不过不过百年,他才活了十九岁,已经觉得辛苦,守着一个无果的承诺等了三千年,那将是怎样漫长的煎熬。
难言的酸楚萦绕在舌尖,这还是个痴情的鬼。
痴情的人再坏能坏到哪儿去,他不由得对这鬼生出些同情,附和道:“该,太该了,这简直就是个渣男嘛!”
楼观一面上浮现思索神色,问:“渣男,是什么意思?”
林玄解释了一下,没想到楼观一竟然笑了:“那他的确是个小渣男。”
他说话时黑漆的目光死死盯着林玄,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那眼神让林玄活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手搓了搓胳膊,暗骂:“讨债归讨债,你看我干什么?”
关他什么事?
楼观一转过身:“不过,这个阵法并不全。”
“残缺的阵法?”
“是的。因为锁魂阵所用的镇魂钉应合七十二地煞之数。”他的目光在乱葬岗上逡巡,“但是这里的桃树只有二十四棵。”
“那另外的在哪里?”林玄问。
“那里。”
黑暗中,鬼手一样的桃木枝齐刷刷指着一个方向,林玄顺着楼观一的视线望去,夜色里山峦起伏的线条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何处。
那是回头峰,传说中龙神坠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