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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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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

林玄眨眨酸痛的眼睛,正要强打精神为江庆云操办后事。

一摸口袋,耻辱感油然而生。

这并不是他不思进取,事实上为了减轻养父的负担,林玄从初中毕业就开始打黑工,上大学之后更是励精图治,给自己写了满满一张计划表,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大学毕业,他将会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然后他的致富大业就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自从加入社畜阵营后,林玄是摇过奶茶进过厂,做过主播卖过萌,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他的存款一超过五百,就肯定出事。

单纯丢钱都是小事,生病也是家常便饭,至于老板拖欠工资连夜跑路,路上被飞车抢手机更是时有发生。

大学领了做家教的第一桶金后他兴致勃勃骑着共享小电驴回学校,在距离学校还剩两个路口的拐弯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宝马撞了个人仰马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一瞬间他以为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了自己,没想到司机肇事逃逸不说,路口的监控还坏了,家教费用全贴给了医院不说还倒欠同学三百。

小时候有个算命的说他是百世穷命,林玄果断转信唯物主义。

信了快二十年,发现人有时候还真不能不低头。

林玄没办法。

他躺平了。

人一旦躺平,天长日久的,就会变得比棺材板儿还平。

目前他除了做学生之外唯一的副业就是在网上兼职自媒体,主攻穷鬼赛道 “大学生挑战一块五过一天”,发了一百二十三条作品粉丝量高达五十九人,这会儿刨去路费,他手机里仅剩两百四十二元钱。

办个正经丧事是差亿些,买把铁锹挖个坑把自己跟江庆云一起埋了倒是还有富余。

正在发愁时,忽从门口探进一个人头来。

来人约摸三十岁,中等身材,比林玄这个从小营养不良但依然顽强成长到一米八的矮了个头顶,身上穿着一件破抹布似的藏青色短道袍,下身是同色同套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裤子,窄长脸上一双大小眼不住打量,显然是个行业油子。

看到已经咽气的江庆云,他叹息一声,走到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嗡嗡嘛嘛地念了一段咒语,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向林玄一递,没忍住打了个酒嗝:“这位小友好,我是村里安排的新任庙祝郭守成,你就是江师傅的儿子吧?”

林玄“嗯”了一声,礼节性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尖,郭守成不等他说什么,自己扯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拉开了话匣子:“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江师傅已经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了,不办酒席不设灵堂,一切从简……”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不过我觉得,老人这么说是心疼儿女不想破费,但咱们做儿女的但凡有孝心,总要让老人走得风光一些,你觉得呢?”

林玄知道他的意思,事实上就算不用他说,自己也没打算让师父裹一副薄棺就这么走了,于是问:“郭师兄以为该怎么办?”

这声“师兄”叫得熨帖,郭守成“嘿”地一笑:“江师傅在世的时候对我不薄,我怎么可能看着他潦草下葬,这么多年我游历四方,也认识几个会做法事的道士,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就由我带着几个师傅替江师傅送葬,你只需做好你的孝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原来是专业团队,林玄麻木地想,却见郭守成语调拖沓下来,转成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是你师兄我虽然不在乎银钱,但是其它师傅却还是要靠这行果腹的,所以这费用方面……”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比了个“五”。

“我明白。”

林玄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身上摸出一个钥匙串用其中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上面的锁,果然在角落里放着几叠纸币,张张都是旧的,不出意外这些钱应该刚好足够他读完大学。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关上柜门,郭守成立刻把抻长的脖子缩了回来,林玄把纸币用桌子上放的红纸三两折包了交给郭守成:“谢谢师兄,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就麻烦你和师傅们了。”

郭守成接过来一摸,满意地笑了:“好说好说。”起身三两步跳着出了门。

林玄亲自把江庆云的尸身安放进棺材,将拇指上晃里晃荡的扳指摘下,随便找了一根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然后对着镜子给了自己一巴掌,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回家办丧事竟然还要掏老爹的本儿,没出息。

到底江庆云生前积德,对相亲邻里有求于他的能帮忙的地方从不推辞,碰上富的呢就收些劳务费,遇上口袋拮据的分文不取,所以有不少人愿意帮他操办丧事。

加上郭守成的帮忙,狭小的村庙里很快便支起了灵棚,几个穿着法衣的道士外加郭守成在灵棚前绕着一个火盆吹吹打打,哀乐飘出了一条街。

庙里很快便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林玄换上白麻布孝衣,披着斗篷站在灵堂前向来宾还礼,他这样一身白,越发显得眉尾小痣红得好似朱笔点上去的一般。

刚在村委处理完公事的村长赵如海扎着一根爱马仕皮带,一步三晃地走进来,见到林玄便是一愣,几年不见,这孩子倒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但是漂亮有什么用,这么个没出息的穷鬼命,亏得自己那小女儿竟然还对他颇有垂青,看人的眼光比嫁了省城富二代做古董生意的大女儿差远了。

他捻香祭拜之后走到林玄跟前,一双肥厚的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去擦眼泪:“可怜的孩子,江师傅一生行善积德,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把他老人家叫走了……”

瞟到林玄的脖子时,眼睛忽然一亮。

因女儿女婿做古董行的缘故,赵如海对这方面也有些了解,林玄脖子上这枚扳指色泽莹润,没有半点杂质,分明是块上好的古玉啊!

村庙里住着的一老一小一向穷得叮当,林玄怎么会突然得了这么个宝贝,必然是江庆云留下的遗物,他们这行都懂风水,说不定还是墓里来的!

将林玄拉到一边,赵如海清清嗓子:“说起当年江师傅来到我们村,我叔叔,也就是上一任村长看他可怜,让他留下守庙,这么多年村里没少香火供奉,甚至还出钱帮他养老,但是他现在走了,留下来的东西当然应该充公,小玄你能理解的吧?”

林玄理解不了。

虽说村庙受到村民供养,但他知道江庆云一直把香火钱单独存放用于修缮神像、庙宇,自己常年吃素,这些年供他上学的钱都是给人做法事的辛苦钱,哪里用过村里一分一毫?

更何况当年的事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也从几个老人口中听说过,二十年前江庆云云游四方路过登龙村,当时村子里正在闹鬼,是江庆云出手收服之后被村民千恩万谢后挽留下来的,哪里来的穷困潦倒被人收留这一说?

他注意到赵如海的目光一直往自己的脖子上瞟,哪怕是傻子也知道打得什么主意,便抬手把绳子解下来,向前一递:“哦,你说这个啊。”

林玄拇指摩挲掌心那块冰凉的玉,道:“实不相瞒,这扳指是我父亲之前替一家子灭门冤魂超度的时候拿到的,他们家老太爷就是被人送了这枚扳指后一家子二十多口人惨遭灭门,据说极为邪气,谁碰谁死,之前三四任主人也都死于非命,卧轨的车祸的,上吊勒得舌头抻出二里地的,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正好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呢。”

他笑一下:“当然,要是赵叔叔你喜欢的话……”

“不不,说什么呢,既然是江师傅留下的遗物,当然应该由你这个儿子保管才是。”

赵如海听他说得冷汗直冒,他知道玉这玩意儿本就邪门,尤其古玉本就不是能随便买卖的,刚才那点富贵心已经全部打消,把林玄摊开的手掌合拢:“好好收着,啊,好好收着,我刚想起家里还有事,这就走了。”

临走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林玄慢条斯理地把他吊坠重新戴上,明明隔了好几步远,他却好像看到那红玉上光芒一闪,后脖颈子像泼了一桶冰水般发凉,脚下灌铅似的,路过门槛时没留神摔了个狗啃泥,两颗门牙崩了老远,吱哇乱叫着被路过的村民扶着回了家。

三日之后,停灵期满,林玄在三声鸡鸣里摔了盆,送葬队伍一共八名健壮男子抬着江庆云的棺椁,将他送往北邙山上安葬。

西南多山,登龙村附近更是重峦叠嶂,其中最北的北邙山和东边回头峰西方的孤独岭成三角之势,灰蓝色的晨光里山路弯弯绕绕,两侧树林茂密古木参天,偶尔响起两声粗噶的鸦啼,郭守成手持招魂幡在前面开路,纸钱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林玄捧着江庆云的遗照跟在后面,另有四个吹鼓手吹吹打打地大奏哀乐,八个自发抬棺的村民抬着罩棕色鸟兽纹荒帷的棺材,垫底的是四个手持法器且走且跳的道士,周围山路曲折,草地上露水未干,道士们苍凉的歌声回荡在山间。

“叹亡人辞灵朝东方

东方有座青莲台

亡人殇家青莲台

从今一去不回来

茶一盏酒一杯

相思亡人往西归

儿难舍女难丢

难割难舍也要丢

……

叹亡人辞灵朝中央

中央有座黄莲台

亡人殇家黄莲台

从今一去不回来

未知生焉知死

未知生死不回来

何方客何方收

亡人一去孤魂走”

走到孤独岭的时有一段路渐趋平缓,本该是方便行走的,却不知为何从林中漫起大雾,白茫茫的雾气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前路,林中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发出凄恻的哀鸣。

抬棺的村民叫王二的忍不住犯嘀咕:“平常这时候太阳早该升起来了,怎么今天没有太阳不说,还起了大雾?该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据说这孤独岭可是古战场,不少士兵埋在这里,风水特别凶,以前我二舅早起赶路,还听见过上面有鬼哭呢!”

“别胡说。”他旁边年纪稍大些的陈三槐呵斥,“眼睛盯着前面走你的路,稳着些,小心惊扰了江师傅。”

他话音刚落,只听前方大雾中忽然响起一阵唢呐,滴滴答答地和丧乐交织在一起,曲调却大不相同,竟然是迎亲的唢呐!

这下送葬的人都慌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敢再走:“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娶亲呐?”

“道长?道长?”王二颤颤巍巍向前叫道:“您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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