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要从白石村踏上回村的路,玄道子忽然听见了声响。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路旁一丛枯草后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那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玄道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第三日,她又去了白石村。
路过那个地方时,枯草丛里已经空了,只有一摊化了一半的雪,和一只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破鞋。
她没有停留。
又过了几日,雪下得更大了。
她再去白石村时,路上多了许多拖家带口的身影,棉衣破败,脚步踉跄,在北风里蜷缩着前行。
有人在路边生了火,围成一圈,把冻得发硬的干粮放在火上烤;有人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挤在里面,只露出几双空洞的眼睛。
玄道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履不停。
他们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
翌日,大雪封山。
通往白石村的路被积雪掩埋,她没能去成。
雪停之后,她又去了。
如此反复,直到再也见不到那些灾民,或许南下了,或许死了,或许被安置在了别处。
她不知道。
她只是每次经过那段路时,脚步会慢一些,目光会扫过路旁的枯草丛。
直到有一天,她又在路边看见了一个孩子。
玄道子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
三个月后。
村东头,三间木屋并排立着。
院子里,两个小孩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平铺着一本书。
“这里说,‘学而时习之’,什么意思?”
大的孩子姓李,叫李慕白。他爹是个读书人,逃荒路上病死了,临死前把这本《论语》塞进他怀里,说“好好读”。
小的孩子则叫沈砚,他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是先生给他起的,当时她说:
砚。
墨池,静而沉,能纳万物。
“就是学了要常常温习的意思。”李慕白想了想,认真地说。
“那为什么学了要常常温习?”
“因为...因为怕忘了。”
“那先生教的东西,我天天练,天天背,忘不了,是不是就不用温习了?”
李慕白被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
“我也说不清,等先生回来再问她。”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稍大的孩子背着筐子走进来,筐里装着几件叠好的衣裳,粗布的,虽然是素色,但看得出是新的。
身形瘦削,但筋骨结实,走路带风,一头短发乱蓬蓬的,脸上挂着笑。
“你们俩还在这儿念书呢!”他把筐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跟先生去县里了,添了几件衣裳,先生说了,天冷了,你们那件都穿旧了,该换了。”
“先生呢?”沈砚问。
“先生还在后头,我腿快,走的急。”
这个孩子姓张,原名张二狗,先生给他起名叫张青山。
青山。
他记得先生赐名时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人活着,要有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制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暗纹,腰间系着令牌和一副黑面甲,背后斜背着一口百炼钢所铸的长剑。
正是玄道子。
她扫了一眼院中的三个孩子,目光在张青山筐里的新衣裳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便走进正中间那间屋子。
玄道子进屋之后,三个孩子凑到一起。
沈砚拉了拉张青山的袖子,压低声音:
“大哥,你上次说,先生可以不用睡觉?”
张青山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
“我亲眼看见的,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尿尿,看见先生的屋里还亮着灯,就走过去看了一眼。先生坐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是没睡,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
“会不会是睡着了?”李慕白问。
“不是,我后来问过先生。”张青山摇头,“先生说她在修行,不需要像我们那样睡觉,只要静心打坐就可以。”
沈砚眼睛一亮:“那我们也学那个修行!这样就可以不睡觉了!白天晚上都能读书,能多学好多东西!”
李慕白也点头:“对,我们找先生教我们。”
三个孩子跑到玄道子屋前,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张青山壮着胆子敲了门。
“进来。”玄道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孩子们推门进去,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