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也打量着温招几人,他歪了歪头,肩头金乌跟着偏了偏脑袋,那双漆黑的鸟瞳将一行人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
“这几位倒是瞧着面生。”
老周头又将竹篙在泥水里涮了涮,直起腰来:“是上头下来的客官,要寻人。”
少年眼睛亮了亮:“上头下来的?!稀客啊!无涯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几位寻的是谁?”
老周头看了温招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低声道:“寻那位盲丈。”
“瞎爷爷啊?啧,那当真不好找了。”少年努了努嘴。
“走罢,几位客官,别误了正事。”老周头将竹篙扛上肩头,回头对温招几人憨厚一笑,转身朝西边那条沿河的小径走去。
那少年牵着白马跟在他身后,金乌落回他肩头,收拢翅膀歪着脑袋打量一行人。他快走两步与温招并肩,偏头看她,语气里压不住少年人的好奇:“几位是从忘尘都下来的?那地方是不是到处都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温招还没开口,阮时逢已经接过话头,摇着折扇道:“修士确实有,可飞行的修士并不多见,多的是赶路的散修和摆摊卖符的。”
“那凌锋阁的弟子是不是人人佩剑?我听说孟掌门的剑能一剑劈开山峦。”少年听得眼睛发亮,虎牙又露了出来。
阮时逢笑了一声:“孟掌门的剑能不能劈开山峦我不曾见过。不过凌锋阁弟子确实人人佩剑,晨起练剑时满山都是剑鸣声。”
破军在后面插嘴:“少侠若是感兴趣,大可上去亲眼瞧瞧。”
少年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迈开步子,神色有些怪异,像是嘴硬般的开口:“我若上去,只怕又要被人追着问来历了。在这无涯里待久了,反倒习惯了。”他抬手摸了摸肩头的金乌,那鸟儿蹭了蹭他的指节。
老周头回眸复杂的看了少年一眼。
要说这隍硝窟之中,没人不想往上爬,若说有,与其说是不想往上爬,不如说是有所牵挂。
“少侠说得不错。这无涯里的日子虽苦,好歹自在。到了上头规矩多,反而不如在这河岸上活得痛快。”老周头安慰道,“我少年之时也曾想想上去看看,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法子上去看。”
闻言,少年眼眸里的光更黯淡了几分,片刻,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眸忽然又亮了亮。
“对了!几位可曾见到“绞月鬼”?”少年兴致勃勃的看着温招几人,脚步未停。
温招眉头微挑,“绞月鬼又是何人?”
一提到这绞月鬼,少年便如同被打开了话匣子般。
“诸位有所不知,近些时日,这隍硝窟之中,竟有一位绝世高手凭空出世,”少年神秘兮兮道,还未等说出口,那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此人行踪如鬼魅不定,一夜之间血洗魁花楼,火烧典妻行,不过几日,又除掉忘尘都玄箓宗秦时,方圆几里的疣斛花田,抬眼间便被烧成灰烬,此人一身傲骨,满腔侠气,行走江湖之间,最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路见豪强欺压良善,从不会袖手旁观;撞见奸徒逞凶作恶,定要拔刀出头……”
“停!这位少侠,这……消息怎的这么灵通?”温招听了他叽里咕噜的说了这么一大堆,嘴角抽了抽,随后忍不住打断,身后的几人更是强忍着笑。
“隍硝窟歹徒猖獗,宵小之辈作恶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百年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变动,绞月大侠一经现世,隍硝窟的百姓才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城寻得一束暖阳!自然是自上而下人人皆知。”少年自豪的不像样,似乎那位大侠是他一般。
老周头忍不住插话,“那位大人属实让人敬佩,让百姓们有了一丝喘息之际。”
阮时逢用扇子挡住脸,强忍着笑意问道:“那这绞月鬼…这名号…怎么来的?”
“传闻绞月大侠手持一对双钺弯刃,那兵器如月牙,而且,”说到这,少年忍不住神秘兮兮的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声道,“绞月大侠最喜夺恶人双目!”
听到这阿觉没憋住,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有些不高兴的回眸看着阿觉,“怎么?你对绞月大侠有意见?”
阿觉连忙摆手,收敛了笑意:“没有没有!少侠说笑了。”
“唉……也不知何时大侠才能来这无涯里,”少年忽然感慨道,“若我此生能见大侠一面就好了……”
一阵哭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老周头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便慢慢凝住了。
河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哭声,混着丧服摩擦的窸窣声。那不是一两个人的哭声,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聚在一处压着嗓子哀恸,像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磨。
少年也收了那副笑模样,肩头金乌扑了扑翅膀,低低叫了一声。
“又来了。”少年低声道。
他牵着白马快步往前走,几人在河岸窄径上拐过两道弯,衙门便在眼前。
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矮楼,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楼不高,檐角矮塌,门前石阶被踩得磨出深印。
阶下聚了二三十人,皆是粗布丧服,腰系麻绳,有的蹲在阶边,有的拄着哭丧棒站着,有的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发髻散乱,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对着衙门口磕头。她额角已经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她也不停。
老周头拨开人群走到阶前,将那老妇人从泥地里搀起来:“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周婶被他搀着,膝盖却不肯打直。“老周,我的儿……昨日才下水,今早我去亡陵坞看他,那草席就空了,连块骨殖都没留下。”她说着又要往下跪,被老周头死死托住手肘。
少年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肩头金乌扑翅落上衙门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滩已经半干的血渍,又抬眼望向紧闭的衙门大门,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里头静得像口空棺。
“又是秃鹫做的吗?”少年的指尖陷进肉里,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一个拄着哭丧棒的老汉颤声道:“不是他还能是谁?!上月丢了五人,上上月丢了七人。先头衙门还说会查,查来查去只叫我们认命,说是水底暗流把草席冲散了。”
周婶喉咙里滚出半声干嚎,她攥着老周头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我儿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我替他穿了新衫子才沉的。今早去亡陵坞看,那衫子碎成一片一片漂在水面上,里头人没了!分明都是人干的!就是那秃鹫!”
老周头听她说完,抬眼望向衙门紧闭的门板。他沉默了片刻,松开扶着周婶的手,提着竹篙走到阶前。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叩门声闷闷地回荡在青砖墙间,无人应门。
他又叩了三下。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门缝被拉开一道,一截皂衣露出来,门房只探出半边脸,下巴尖削,那双三角眼从老周头身上扫到阶下跪坐的人群,又将门合拢了些:“衙门重地,不可聚众喧哗。”说罢便要关门。
老周头竹篙一横,篙身压住门板边缘,那扇门便合不拢了。门房挣了两下挣不开,脸色一沉:“老周头,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周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衙内那片暗沉的天井:“周婶的儿子丢了尸首。上月丢的七具尸首。上上月丢的五具。今日衙门若不给个交代,我便叩到有人出来为止。”
门房冷笑一声:“几具水葬的尸体,水冲散了也是常事,你找衙门做什么?衙门还管你死人埋在哪里?”
老周头尚未答话,少年已从檐角翻身落地,金乌盘旋而下落回他肩头。他走到门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尖削的脸,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下亮了亮:“常事?那水冲散了尸首,怎的连衣裳都撕碎了?”
门房被他问得噎住,他正要开口,天井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袍的师爷从内堂踱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簿册,越过门房肩头往外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阶下跪坐的人群,神色淡淡:“衙门近日正在追查此事,已有眉目,诸位请回罢,三日之内定给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心虚。
阶下跪着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低着头不吭声。周婶攥着麻绳的手松了半分,又攥紧了。
少年张口要说什么,老周头却先一步将他拦在身后,他收起竹篙,朝那师爷拱了拱手:“敢问官爷,三日之期可作得准?”他的语气平直,不带火气,却也不带退意。
师爷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将簿册合拢,转身踱回内堂。门房趁机将门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闷在门板后头,像是落了锁。
少年愤怒的开口:“他分明是在敷衍!每次问都是已有眉目!眉目在哪呢?!我阿姐尸首没了七年了!那秃鹫依旧存于世间!”
“秃鹫?”阮时逢忍不住插嘴道。
“客官有所不知,七年前,亡陵坞忽然出现尸首被盗的怪事,无人知晓是何人所为,有人说秃鹫是门派,有人说是一个组织,也有人说是盗圣,”老周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而此处就是官兵们为了贪赃断案而设立的衙门,自然不干什么实事。”
温招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打算,可眼下还是应先前往苏家旧宅一探究竟。
说话间,几人已到苏家旧宅。
那宅子踞在巷尾,青砖黛瓦,石阶齐整,门前两尊石狮昂首而立,爪下镇着绣球,狮目圆睁。比起周遭那些歪斜欲倾的竹楼土屋,这宅子气派得扎眼,连门槛都比旁家高出半尺。檐角悬着新换的灯笼,烛火透过红纱照得阶前明晃晃一片,与巷中其余人家门楣上垂着的旧灯形成鲜明对比。
门前两列官兵如木桩般杵着,腰悬铁尺,个个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活人。
温招一行人在远处打量着。
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人跨过门槛时先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口,这才抬眼望向门外。
他穿着靛蓝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脚上一双簇新的皂靴,靴面上连泥点子都没沾。
那张脸保养得当,唇边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胡须,目光扫过巷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随后那人如变脸一般谄媚的对着两位官兵笑了笑,才渐渐远去。
周围一位年长一些的官兵不屑的瞟了他一眼。
“这位怕是那位告密之人的后代了,走罢,既然大门进不去,便从他入手吧。”阮时逢摇了摇折扇,漫不经心道。
可谁知道,这男子竟然顺着温招一行人的来时路走。
那靛蓝绸袍男子走得急,连撞了两个挑担的货郎也不曾停步,只拿袖子掩着面匆匆往前赶。
温招几人缀在他身后十余步远,不紧不慢。
终于,那男子在衙门前停住了脚。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掸了掸袖口,这才迈上石阶,举起门环叩了三下。
门房拉开半扇门,见是他,眉头便拧了起来:“许老爷,您怎么又来了?”
“老张头,我家老爷子的尸首昨夜在亡陵坞不见了!我今早去祭拜,草席散在水面上,尸骨不知去向!你们衙门不能不管!”
门房没让他进门,只拿身子堵着门缝:“许老爷,衙门今日已经接过五起同样的案子了。师爷说了,亡陵坞水底有暗流,草席被冲散是常事,您回去等消息便是。”
许荣安急得跺脚:“常事?我家老爷子下葬才七日!况且他老人家是在你们衙门出的事!”他一把扣住门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若不管,我许家便自己雇人去查!”
门房脸色一沉,伸手去推他:“许老爷,衙门自有衙门的规矩。您若再在此处闹事,休怪小的不讲情面。”说着便要关门。
许荣安伸手去拦,门板夹住他半截手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松。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青袍师爷从影壁后踱出来,手里照旧捏着那卷簿册。
他隔着门缝打量了许荣安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许老爷,令尊的尸骨确实可能被水冲散了。亡陵坞水深,底下暗流交错,草席漂散是常有的事。衙门已在查,您回去等着便是。”
许荣安脸色涨红,“这都多少年了!那么多案子你们都是这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