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累死我了！”张挽秋刚关上车门就忍不住直抒胸臆，手在面前假装撕扯样，“面具，摘除！”

张清话系好安全带，被张挽秋逗乐了，“今年大家双方都没有面红耳赤，氛围还算和谐~炸虾还挺好吃的，我都夹了两回了。”

“因为觉得和他们吵太没意义了，人的精力有限，没必要和他们周旋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他们本身就干涉不了我的选择，我也没立场去纠正他们的观念。但每当和这些人讲话的时候，我就会感慨能上学读书真好啊，小时候是非三观没形成那会儿，要是整天和他们待在一块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张挽秋发动好车，开始挑选歌曲，“我看炸虾还有挺多的啊，你怎么不多吃点。”

“不行，酒席上的菜就算再好吃，一道也不能夹超过三次。”张清话有他自己的固执，“不然……不然容易被说‘你是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嘴怎么这么馋！你全吃了别人吃什么！’这些话。”

张挽秋眉头一皱，“你被说过？”

“那倒没有啦，是之前在酒席上看别家小孩被这么说过，我就也适当防范一下了。”张清话解释道。

“行吧，那咱俩吃点好东西去~还是老地方？”

“走起！”

张挽秋驶出车位，音乐缓缓流淌在整个车厢内——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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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热可可和一杯热拿铁，谢谢。”张清话买饮料，张挽秋买摩天轮的票，每年都是如此分工明确。

待张清话捧着两杯饮料一路小跑到入口的时候，张挽秋早已在边上等着了。

“糖炒栗子？！”张清话眼睛放光。

“嗯~还跟老板多要了条袋子装壳儿。”张挽秋接过热拿铁，“上去吧。”

进入轿厢后开始慢慢爬升，城市的每一盏灯逐渐显现在眼底。

张挽秋抿了口拿铁，说：“明年我可能不回来过年了。”

“啊？！”张清话反应过来后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失落感渐渐上涌，再到理解张挽秋的决定，“不回来啊，挺好，也不错~”

“你怎么一副老人家模样啊哈哈哈哈。”张挽秋见张清话的反应着实好笑，“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这学期我不是实习嘛，然后在校外租了房子，和陆亦清同居了嘿嘿！我们还养了猫，叫地主~”

“不抢。”张清话处于放松状态时一个没看住，嘴就比脑子快了一步，随后笑着追问：“我的意思是它就叫‘地主’吗？”

“没错！哈哈哈哈哈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张挽秋笑够了才开始解释，“平时我上班她上学，它个小霸王可不是这块地儿的主人嘛！不过……小陆她家那边出柜不太顺利，正好今年考了研也累得紧，索性就直接待在那儿不回来过年了，所以我初五也就回去了~”

“这么早吗？”张清话有些震惊，往年姐姐都起码会待到元宵才走。

“是啊~初八就要上工欸，我现在已经不能和你们学生比了。”

“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你明明就很开心吧。”张清话仔细咂摸了一下她的语气。

“哦？！这都被你听出来了？”张挽秋把拿铁放到一旁，开始剥起栗子，“虽然吧，实习工资少得可怜，每月只能勉强担负房租和生活费，但能有自己的收入真的超爽欸！不过说真的，咱俩以前都没咋上兴趣班。我现在才发现，很多职业中人家都是从小就开始培养方向的。尤其是家境好的人尝试的机会也更多，更能找到自己的天赋擅长所在，然后不断拓展它直至做到行业前列。”

张挽秋说着说着开始比划了起来，“你看，就比如有一个某方面没被发掘的天才的初始能力是45%，训练后可以达到95%。欸~但这个行业可以几乎不耗什么成本就能轻易被输送进已经培养到85%能力的人，那么它也就不会再浪费时间与金钱去挖掘可能存在的95%能力的人了。”

“当这个行业中不断涌进这些年轻精英而趋于饱和后，也就不再需要这一类的人才了，那么即使普通人有一点这方面的天赋，也很难被自己或者他人发现挖掘，所以大多的人都这么平庸地过。长此以往，两边就像板块漂移一样，越来越难以跨越。”张挽秋叹了口气，“现在这个世界越来越着急，每个行业也都趋于饱和，它如果有需求也仅限于现成的人才了。”

“我高中数学老师叫陈志东，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西中听到过？”张挽秋突然提起。

张清话正听得出神，愣了一下才说：“是不是戴眼镜，有点驼背，看起来很凶实际脾气很好，每次说要中午留你不让你吃饭，其实十分钟不到就让你走了的那个？！”

“不会是……”

“也是我的数学老师。”

确认完毕后两人突然相视笑了起来。

张挽秋乐道：“什么缘分，也是，我们刚好差六岁，两个三年，好像也正常~那你其他老师……”

两个人又重新对了一下各科老师的名字，发现只有数学是同一位老师，随后话题又回到了他身上。

张清话回忆了一下，说：“陈老师确实挺严肃的，但他说如果我们有别的方向可以发展，他愿意提供相关的市场行情一对一咨询。让我们尽量不局限于读书这一条独木桥挤着走。但是如果暂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就一定先要认真学习，学习也并非成绩上去了就代表你学到了，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有时也会豁然开朗地顿悟。再者，即使你当下学会了，你也不一定能融会贯通地使用。只有读的书足够多了，才会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成熟的思维体系，由此支撑日后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他还是老样子啊~” 张挽秋听完后点点头，“他当初就说自己选错路了，那么巧一双手应该去继承非遗来着，但现在写板书写得满手是茧，但是在他当时那个年代，能读书读到这个份上也已经算是很厉害了。所以他自己也总说我们不能以现在的认知去评判过去……完了吧他后来还是说退休以后想去整点非遗手工当爱好~”

张挽秋随后又喝了口拿铁，接着说道：“只不过用特长工作的人可能会更加自信一点，更有生命力，而普通找个班上，既磨灭心力也很难得到肯定，上几年后人也许就变得空洞无神了。普通人的试错成本真的是很小的，可能踏错一步生活就会全方面崩塌了，或者家里有一个人生病也会。所以很多事还是没办法的，我们又没有全知视角，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努力最终会不会奏效对吧~”

“但我们也不必太失落，虽然平庸，但令自己快乐也足够了不是吗？”张挽秋扭头对张清话笑道，“起码我很满足当下了，下班回家就能看到热乎乎的一人一猫在等着我。”

张清话幻想了一下，似乎也触及到了一点张挽秋的幸福，他突然想起跨年当时想咨询张挽秋的话题，“姐，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女生的啊？哦不，更具体的话，应该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小陆姐姐的啊？又或者说，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张挽秋边听边喝了口拿铁，随后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我们大一的心理课上就说过，其实非常多的女生天生就是双性恋。但就以前来说，她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到了年纪马上会被家中送入婚姻市场随波逐流，为家里儿子娶媳妇腾地，很多女生一生都在为能有一处栖息地而奔走，或许根本不知道，也没体会过，爱，究竟是什么。”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困境。我们没有经历她们所经历的，就不能站在现在她们拼命为我们争取而来的环境再去高高在上地指责她们当时的选择，这很残忍，如果当时经历的是我，未必能做出比她们更好的决定。现在虽然在选择上自由了一些，但也有受传统理念从众心理影响又或是家中长辈的威压之下，大多女孩们还是更倾向于选择男生。”

“但，社会发展到现在，给予了我们普通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过完一生了。所以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悸动也有了生根发芽的机会。”

“然而，好像在经济自由之前，我们的喜欢与爱在大人看来都是儿戏。我们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他们觉得我们没有应对未来的能力。”

“既处于权力下位，这个年纪也很难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你会觉得你没有任何支撑，漂浮着，好像做什么都很局促。仿佛只有做他们期许的事，让他们满意，获得他们的认可才是对的，可那样你自己的感受呢？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真的开心吗？是你想要的吗？”

“我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被推着奔跑，却从来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只能盲目地跟随人流。但是，有一份自己的经济来源，你会在精神上更加自由一些。不会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留下的自由也有离开的自由。”

“所以，感情的前提就是必须必须要经济独立，虽然你现在没有，但以后一定会有也绝对要有，无论收入是多是少，一定要有自己可支配的固定资产或是现金流，否则即使一方赚的钱可供两人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矛盾的积累，两个人的地位差会越来越大，有什么事儿作为经济索取的的一方会开始憋在心里不说，一旦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怎么怎么的……’，久而久之也会越来越丧失自己的人格独立性，等到消耗完自己的全部情感，就会爆发。”

“其次就是，你可以很喜欢她、爱她。但绝对不能完全依赖她，好像没了她就完全活不下去，你的世界就此停滞了一样。喜欢一个人的第二前提就是你必须是个精神自由且独立的人。没有她你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只不过有了她相伴，两个人都会更加幸福。”

“像我们俩，现在虽然是一起租房，但也是有各自的房间的，偶尔去对方那里蹭住一夜，但每一天也总会有几个小时是待在自己房间里面的，无论是在里面发呆也好，听歌也好，做手工啊、看书啊、看电视剧啊等等，即使在一起了也要留给自己一点个人的完全自由安静可以支配的空间和时间，这个我俩起了个中二的名叫‘灵魂栖息沉淀时间’，不然人还是比较容易心浮气躁的。”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上高中以后，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对你有了分寸感，我们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张挽秋突然问张清话。

张清话愣了几秒回想，点点头，“小学拍生日写真的照相馆动作指导。”

“嗯，所以啊，如果没有恋人的话，拥抱、接吻这类亲密的行为好像都很难接触了，但更深层次的倒是问题不大，现在小玩具很发达……”张挽秋声音渐小，发现还不能和张清话说这个，于是又正色起来说道，“年轻时候的爱是最纯粹最热烈的，后面更多的像是权衡利弊……所以我并不反对你现阶段谈恋爱。”

“但——”张挽秋转头盯着张清话，一字一顿：“但你绝对，不准瞎搞。”

张清话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哪会，瞎搞……”

“没事儿，反正随你，真出了事的话先找我，我解决不了，咱俩再一起去找爸妈商量着来。你别看咱爸妈看着开明，你知道妈妈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啊？”张清话毫无头绪。

张挽秋苦笑了一声，“她还是希望我有个孩子……”

“啊？？？”张清话完全惊呆，“可是你俩，这不对吧……”

“对啊~我也觉得很荒唐，但似乎又能理解她的想法。因为她们觉得婚姻与孩子的绑定才是最长远的，即使不结婚也要有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的人与人的关系都是不可靠的、非常脆弱的。情侣或许会因分手而断绝关系，但母子关系永远不会断，就像我们俩是姐弟，即使吵架了也要回同一个家的道理一样。”

“而且她还说，如果没有孩子的话，人生从此以后只有一次次的分别，父母伴侣终究都会老去，但我反驳她说生了孩子也没办法规避掉这些啊，她就沉默了。我其实挺难受的……”

“自己租了房以后，我才发现，面巾纸牙膏啊这些都是很快的消耗品，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如果真有加勒比海盗的不老泉存在，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将我的寿命转移给妈妈。但是，我不会因为爱她就改变我自己的选择。”

“姐~你还是T吗？”

张挽秋对张清话忽然的提问也感到很奇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们现在没分这个，都是轮着来的。”

“啊？”张清话对这个答案很疑惑，“MBTI还能轮着来，你以前不是ENTJ吗？”

“……”张挽秋生硬地咳了两声，“现在是INFJ哈哈~所以在喜欢之前，要对感情有最基本的认知与了解，否则真的就太幼稚太儿戏太不负责了。首先的首先，是你要分清：你是为了想要有亲密关系而去找人呢，还是因为某个人而想进入亲密关系。这因果关系很重要，可以直接决定你们能走多远。”

“如果是想要一段亲密关系而去与某个人在一起的话，重点是在你想要亲密关系，那么对于人的选择就不会很单一地限定于谁，就好像她也行，她也行，比你要求线高点好像都行。但相反的，重点换做是因为某个人而想要进入一段亲密关系的话，那么亲密关系的对象就只限定于她一个人，换了谁都不行。”

“所以看你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张清话似懂非懂，“那姐你能不能再讲一下你确定感情的心路历程啊？如果和不太了解的人要怎么进入亲密关系啊？”

张挽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和不知根知底的人要怎么进入亲密关系。大学的有些讲座啊心理课啊甚至会让我们和身边的室友同学或者陌生人拥抱，我都根本做不到……但个人经验~就是吧，我之前不是说小陆高中一开始是有男朋友的对吧？”

见张清话还记得，张挽秋接着说：“我能直觉感受到那个男生对小陆的喜欢程度。咱俩一起看了这么多电视剧毕竟不是白看的嘛，而且作为女生，我本身也就更能分清不怀好意的凝视和发自内心的欣赏。我感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全心全意地去喜欢她，转头是会跟狐朋狗友吹嘘自己追到了女神的那种，然后狐朋狗友就开始说什么XXX也没有那么难追啊，XXX掉价了什么的，好像把追到她当作自己的战绩和徽章一样炫耀，完全就不是真正的喜欢嘛！”

“如果别人也能给小陆100%的喜欢，我当然会祝福，但我毕竟无法控制别人的行为想法，我只能控制我自己，我能保证我会给小陆100%的爱，所以她和我在一起，我最起码能保证自己是完全真心的。”

“其次才是性别上的问题，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幻想我们可能发生的一些亲密行为，其实不用这么久啊，只是当时我有点兴奋得睡不着了，发现自己非但不排斥反而十分享受，我就知道我对她的想法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简单，压根儿算不上单纯的朋友关系，所以我就确定了，我喜欢她。就像之后很多明明是基于友情做出来的事情，却开始会让我感到慌乱和心动。”

“那你们在一起之后也会吵架吗？”张清话天真地问，“毕竟你们是跨越很大一道坎才能才一起的。”

“如果是个人面向外部的问题，那么不会，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人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吗？但如果是我们俩内部的问题，那就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说出来好好沟通，架……我俩一般情况下吵不太起来的~在一起后就是情侣了嘛，所以普通情侣会遇到的问题其实我们都无可避免，只不过看双方的态度以及怎么解决问题的方式罢了。”

地面的建筑逐渐变大，轿厢已经在缓缓下降了。

张挽秋喝掉最后一口拿铁，“其实别看我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就俩字，‘随心’。你觉得和别人在一起舒服了就谈，让你不舒服了就分开，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真正的感情要靠彼此的行为来感知，而不是靠关系发生的变质去界定。硬币总会被抛出，在它升空时的那一瞬间，你希望是哪一面就已经代表着你的选择了，最终落下的结果是什么完全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