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
林嘉燊推开院门,看见梁臾坐在秋千发呆,还不到十天,她就又瘦了一圈,眼睛也没了光彩。
“在看什么呢?”
他走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有一棵繁茂的榕树,平静地张开树冠,森然的绿。
“你来了。”
梁臾口吻淡淡的,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待他坐稳,她便蜷起身子倒在他的腿上,静静闭上了眼。
如此自然,倒是让林嘉燊不知所措。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想问她最近好不好,想和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可他张张嘴,竟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再一看梁臾,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就这么睡着了。
“呵。”林嘉燊轻笑,还真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两眼一闭沉进梦里,全然不管他的曲折情绪。
“喂,借我躺一下,别的话我不想说。”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林嘉燊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那棵大榕树,追溯攀缠的根系,视线渐渐下移,才发现树脚有一群蚂蚁。
“我刚才在看蚂蚁。”
这句话突然在他脑中闪现,这是上一次她在蒲千爻的院子前说的。
那天他和蒲千爻聊了很久,从屋内出来就看见梁臾蹲在树荫下,专注地看着地面。
现在想来,她当时眼神躲闪,岔开话题也生硬,分明是心虚藏着事。如果他那时候再敏锐一些,就能读懂蒲千爻有意无意的暗示,识破梁峋的身份,察觉梁臾在这座度假村的怡然自得。就不会在看见他们兄妹放风筝时那么嫉恨,不会被霍云栖三言两语激得气闷不已,更不会冲动之下吻了梁臾,惹得她生气。
但那时候,一早向她挑明心意,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恐怕依旧会踏上这条路,他依旧会一次又一次随心而行。
爱情是巧言令色的骗子,哄得人自欺欺人。
树荫下,蚁群分工明确,秩序井然,合力托起一块面包屑。
原来如此,是她搭的台,主动招揽来的演员。
它们是,他也是。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中待了许久,梁臾睡得很平静,林嘉燊替她看完了那出自然奇趣的演出。
随后的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
梁臾的噩梦突然就消失了,那片泥泞血腥的丛林,那些在黑夜里攀缠着绞杀她的枝叶,倏忽消散。
夜里她总是睡得很安稳,白日里总是很快乐,牵着他的手在岛上四处游荡。他们一起出海、一起游泳、一起做瑜伽、一起做甜点、一起调酒、一起看星星......甚至还一起放风筝。
还是那只悠哉得有些令人艳羡的锦鲤风筝,金灿灿的挂在天上,风筝线牵着她,她牵着他。
悠闲、惬意,美好得日子都被拉长,肆意填满林嘉燊此生所有的幸福憧憬。
生活被覆上了一层完美光洁的膜,他不忍心触碰,生怕稍一用力,美好的圣光就会消散,幸福便会破碎,他将再度被抛弃。
见到梁臾前,他曾向梁峋许诺,会在适当的时候坦白自己不是霍云轩。但真正溺在虚幻的幸福中,他却不愿主动醒来了。
她好像也是如此,有好几次她察觉到他的情绪异样,便热烈地吻了上来,细密灼热的温情,驱逐他的忧虑。
他们就像剧场中的演员,动情地扮演着一对无忧无虑、恣意享乐的富贵情侣,演得多了,掺杂的假意也被真情淹没。
林震时常来电话。
最开始林嘉燊很抵触,几乎立刻就挂断。后来来电实在频繁,梁臾又总疑惑地看着,他不得已接了几次。
起初,林震的态度忧虑且强硬,勒令他远离梁臾,说尽了梁家的坏话。
“你以为梁家怎么能做得这么大?你觉得霍云轩死得有那么简单吗?他们那种人家,只会把我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要是一定要留在那个女人身边,就当没我这个爹!”
“我们家生意要是出了问题,都是因为你这个没长眼的东西!”
“我辛苦一辈子的产业,就要毁在你这个逆子手里了!”
后来,或许是因为对ESC的收购推进得很顺利,又或许是因为梁家在其他项目上释放的善意,巨大的利益面前,林震的态度陡然剧变,竟也生出和梁家攀亲家的念想。
“你倒是有本事,能拿得住梁家那个女儿。”
“我以前听你霍阿姨说,梁家那个女儿一直留在A市,她都是小心捧着,总盼着能送走这尊大佛。奈何给钱送礼人家不要,打感情牌她也不理,一直拖了三年,让你这小子捡了漏。”
“什么时候哄好了,把人也带回家再见见,我们也上门拜访一下她父亲,尽早把事情定下来。”
后面的话林嘉燊没再听,电话挂断后的空寂,似一层又一层的霜,凝成冻涩的冰壳子,将他严严实实罩住。
他独自立在屋外,却好似被抛在了茫茫冰原。
就连他唯一的亲人也轻贱他的感情。所谓爱恋在父亲眼里不过是利益的筹码。
“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梁臾的这句话盘旋在林嘉燊的心头,此刻失望攒透,才真正明了。
眼前骤然一片黑,一双手覆上眼眸,身后的人故意压低嗓子:“猜猜我是谁?”
“小鱼。”林嘉燊移开她的手,转身将她拥入怀中,“除了你还能有谁?”
“切,”她努努嘴,“你一点也不配合,不好玩。”
于是他捉住她的手,重新覆上自己的双眼,柔声道:“那你再问一次。”
“猜猜......”
“小鱼。”他抢答。
“无聊!”
她气极败坏,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掌心贴着的是他的双眼,睫毛轻颤,有些痒,手背覆着的是他的手心,温暖有力。一张俊俏的脸,此刻挡住了那双勾人的眼睛,反倒显得愈加诱人,他的双唇微微张开,话音未出,她便吻了上去。
他们动情地拥吻。
他的眼睛始终被遮挡着,周遭的细微动静都被放大,就连一片随风飞舞的树叶,他都能听见它翻转的声音。他也好像那一片叶,离了繁茂的树,才随心意一舞。
光线丝丝缕缕漏进来,映入眼帘的景象初时有些模糊,用力睁了睁,才看清爱人盛满笑意的眼。
“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又吻上他的眼眸。
“云轩。”她唤他。
“诶。”他应得自然,没有犹豫。
“我们出去玩吧?”
“你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