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还是丽日,过午便极快地阴沉下来,他们于天未暝时出发。风举门弟子皆于紫藤林外围潜伏,升卿与王循然则疾行于林间,出发前升卿尚思忖着此次该如何寻出紫藤妖的位置,岂料王循然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跟着走了会儿,升卿还是忍不住问他:“仙君知晓紫藤妖在哪?”
王循然淡声回答:“不知。”
“那仙君这是一直往哪走?”
“自是往我要去的地方走。”
升卿停顿,反应过来:“我们不找藤妖吗?”
“为何要找?”王循然睇她一眼,“我要她自己出来。”
升卿愣怔着他,片时后眼睑下耷,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气声:“仙君,不若你将计划透露我一点,不然我真的很像个傻子。”
王循然方启唇,狂风骤起,他们齐齐朝着风起之处望去。藤萝空隙间,黑云正缓缓压来,一点点吞蚀掉本就所剩无几的天光。风势愈横,藤萝花瓣与叶屑漫卷着袭面而来,迷乱了双眼。
升卿抬臂抵额,试图阻挡流风和尘土往眼睛里钻,王循然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朝着后方拉去。
明明风声已足以掩盖住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但王循然速度极快的话语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她耳中:“先前你问我,为何要匆忙选定今夜,是因为我知道今晚将有雷雨。”
“藤萝惧涝,积水根腐,且雷雨生风,于我有利。此外,我已命他们在画扇器上绘满了引雷咒,我欲将其置于紫藤林之央,引天雷一举毁之。”
升卿听到“引雷”时不禁诧然,脱口而出:“那法器足以承受天雷之力?”
“当然。”
王循然又道:“到了。”
二人落地,他唤出画扇器。升卿看着逐渐巨大的法器,这次彻底瞧清了它的构造——是由半展和全展的折扇交错组合而成的。
不知是因其黄铜色扇骨光亮的照映,还是其本色如此,扇面是微微泛黄,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符文。升卿虽辨不出其意,但能看出符文形状一致,这应当便是王循然所说的引雷咒了。
“退后。”升卿依言往后退了几步,蓦然想到晨时那声铮鸣,又接连着往后退去。王循然的动作顿了下,抬头欲与升卿言语,却瞧见她人影变成了小小的一个。
“……”王循然神情冷漠,“你做什么?”未得回应,他托风又问了一遍。
升卿没他这样的术法,只能扯着嗓子回应:“危——险——”但传至王循然那时,变作了模糊不清的两个音节。他放弃对话,变出一物,略微思索,再次唤出一物,将二者送往升卿。
升卿伸手去接,其中圆珠形的物体落在她手心,另外蓝色之物则悬浮于她面前,王循然的声音从中传出:“避雷珠以及讯玉,你且拿好,有事可通过讯玉唤我。”
升卿将两物一并握于手心,随后朝着王循然的方向张望。他们之间隔得有段距离,升卿难以瞧清他具体的手势,但能将扇器的变化看得真切。王循然的手每变一分,法器便会上下或者左右错动一下。
嗒,嗒,嗒,升卿应声仰首,雨落了下来。
先只是稀稀拉拉的雨点,而后越来越重,从在土里洇染变作四外飞溅,升卿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打得隐隐作痛。她正首再远望,连串成线的雨里,王循然的身影渐渐蒙蒙。
升卿慌忙拿起讯玉,上下扫视,看不出什么关窍,便尝试着直接对它道:“仙君,下雨了,你那边如何了?”
只有呼啦啦的风声,升卿抬高音量:“仙君,下雨了……”
“好了。”升卿声音辍止,王循然穿破雨幕,一把将她攥起,落在了风剑上。二人逆着风雨,从藤萝与云木的缝隙穿过,向着上空疾驰而去。
飞远后,他们立稳回顾。只见紫藤林之上,乌云翻墨,与天争广,与漆黑一团的夜相融,又时而卷涌着出现,酝酿着可怖的威力。电光急遽掠过,眼前陡然紫亮一片,升卿被晃得闭上眼。
转瞬间,雷声滚滚而至。
升卿差点在风剑上踩空。
那雷声太大,无论风如何吹动升卿的鬓丝,王循然的声音皆听不清。她保持着偏头紧闭双眼的姿势,身体不由自主开始颤索。
她并未欺骗王循然,她的确睡觉很实。
那日雷声轰隆作响,她被娘亲惶急抱起,迷糊着从梦中苏醒时,才发觉身边已浮满了族群的尸体。
升卿喜欢缠在一根自壁生出的半朽半活树干上睡觉,雨水滂沱,聚而成洪,冲垮了土层,连老树的深根也一并挪了位置,露出苍白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