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没料到。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会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局面。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死死抠住手心，双目隐隐发赤。

“你舅是真疼你，不叫你知道的，你是一丝儿消息都打听不到。”

刘臻弯着一双温柔多情，却又冷若冰霜的眸子，对上小舅子内疚到通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怜了我那傻闺女，被祂拉过来替你顶缸。”

杨戬眼眶一酸，正要陷入痛苦自责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脑子倏地清明起来——不对，这巫言语间赋上了巫族秘法，有引导蛊惑之意……仙人板板滴，差点就上了他的当！

杨戬不愧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电光石火间便洞悉大巫启的手段，当即默运清心决，将一切负面情绪屏蔽在丹田之外。

“你是刘湘的父亲，必不会将她置于险地。”

杨戬抬眸，清冷的眼中再无半点想要自毁的悔愧。

刘臻见这边的小舅子也扛住了他的蛊惑之音，意兴阑珊地撤回秘法，当做无事发生。

他话锋一转，亲切地慰问起他的伤情来——此前杨戬被开天神斧所伤，即便有刘湘及时施救，以功德金光化解斧中神力，还是损伤了些元神。后来被他舅舅关押在这洞中面壁，始终难以静下心神，浮躁得如同尚未得道前的杨家二郎……

“多谢关心，并无大碍。”杨戬心生警惕，立马端起司法天神孤高冷傲的架子，死活不叫便宜妹婿看出半点脆弱端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先去天柱那边看看……”

他边说边走出洞口，冷不防耳朵里冒出尖锐的杂音，眼前亦是陡然一黑，脚下两个踉跄，差点没扑倒在地上……

“我的法力！”杨戬声音微颤，说不出的恐慌。

这是他肉身成圣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不可控制、不可名状的恐惧。

“闭嘴。”刘臻脸色大变，捂着他的嘴将他拖入地底。

“我的法力在……”杨戬扒拉开他的手，才说几个字儿，就觉呼吸困难，眼皮如坠千斤。

“闭上嘴！”刘臻咬牙切齿，逃命似的在地脉里乱窜。

“你的法力，也在流失。”杨戬面色铁青，气若游丝。

“法则破了。”刘臻嘴唇发白，四肢逐渐无力。

“什么！”杨戬大为惊骇，颤抖着嘴唇，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就在此时，他的耳朵里又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悲鸣。

灵台上，无数斑驳絮语如海潮般涌了进来，密密麻麻听得不甚真切，而后，这些声音又汇聚成滔天巨浪，将他重伤未愈的元神高高卷起，重重摔下……

失去意识前，他看到道心上长出个瘆人黑影，顿时暗道一声不妙，本想出言提醒刘臻，奈何嘴里黏黏糊糊，出不了声，只好撂下脸面，去扯大巫的衣袖。

然而此刻，刘臻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强撑着找了处干燥的洞穴，便到了极限，既无法起阵，也使不出咒术，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狂吞丹药……

“别扒拉我。”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力量接近枯竭，颤巍巍的手指试了几次，才拧开瓶口，将清香丹药一股脑倒进嘴里。

“欸，你睁眼，撑住。”

刘臻蛄蛹到他身旁，从袖中摸出第二支玉瓶，将里面药汁艰难滴入杨戬七窍，“两个位面正在融合……撑过去，你就……不对，小舅子，你俩最后谁夺谁的舍，我还挺期待呢……”

***

与此同时，另一位面的同一时空，正在都江堰行宫复核三川香火的清源妙道真君额间突然一阵刺痛，抬手一摸，竟发现天眼里渗出点点血渍。

“法则变了？！”

他豁然起身，果然感到一阵眩晕，余光撇过，身侧的空气被时空法则扭曲成水波纹样，很快便将整个行宫覆盖……

几乎同时，两个位面时空交叉，一切突然静止，即便是三清四御，也被天道法则碾压而过，霎时没了知觉。

三十三天外，修补天柱到精疲力竭的昊天突然无声地笑了。

一道浅淡的金色影子在祂的注视下从位面交叉的空隙钻出，瞬移到天柱前，向祂伸出手掌。

昊天毫不犹豫地抓住那手，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

金色影子也跟着叹息一声，缓缓劝道：“也不尽然。这回两道时间轴提前融合，说明把湘儿挪到这边的大方向是对的。”

昊天苦笑：“可她并未觉醒欲望之力，如何对付得了命运及其控制的天魔一族？”

金色影子跟着祂一起苦笑：“若是她现在觉醒，只会使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毕竟你也不知是谁控制了谁……”

昊天闻言，觉得头更疼了，蓦地趔趄一步，几乎栽下凡间。

金色影子忙伸手去搀扶，无意间瞥见祂鬓边生出的白发，顿时咯噔一声，脱口而出：“怎么就天人五衰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昊天低低喘着粗气，再抬头，已是满脸皱纹，老态龙钟。

“意料之中。”祂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地说，“当日……以道祭天，本该立时陨灭，能撑至如今，全蒙天道垂怜……如今你来了，我也该走啦……”

说罢，祂挣扎着对金色影子拜了三拜：“从今往后，三界存亡……皆由你来……昊天……拜托啦！”

话音未落，祂安详地阖上眼，化作一缕清光，与金色影子融为一体。

另一位面，玉皇大天尊眼角流下一行清泪，默默道了句：“一路走好。”

***

白骨城池，刘湘捂着心口蜷缩在地。

除了因位面交叉感到的身体不适，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戚之情，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离她而去……

天旋地转间，她恍惚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紧接着，眼前蓦地一黑，失去了全部意识。

就在她倒下的瞬间，四重天上的欲望女神像突然毫无预兆地开裂，桌案前摆放的香烛贡品无风自动，噗地燃烧起来。

仿佛是感应到什么，昏迷中的刘湘口吐黑血，周身浮起一层阴冷的蓝色火焰。

片刻后，火焰熄灭，她却不见了踪迹。

迟来一步的李佑眼睁睁看着刘湘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不见，向来和煦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仰头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儿，发出汽笛般叫声，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黑暗里。

***

不知过去多久，刘湘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芗……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