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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死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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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顶层的窗口往下俯瞰,欧洲新城区所有的屋顶相连成一片锯齿形的轮廓,在毛玻璃似的月光下静止。一支几分钟前才被私人飞机从安卡拉埃森博阿机场转运至此的顶级精英医疗团队踏过朦胧的月色,脚步匆匆地进入这所伊斯坦布尔最好的私人医院。

齐乐转回身,后背抵在冷冰冰的墙面上,目光有一会儿是落在MRI室紧闭的金属门上的,红色信号灯刺目地亮着,血迹般干涸在她的视野中。她完全没注意到有脚步声渐近、停在身边。

一只手探到面前,打了个响指。

“如果我是你,回学院就会委托装备部组装一个来电响铃超过10秒就会自动爆炸的手机。我在路上又给你打了20通电话!”匆匆赶来的分部专员感叹。

“我手机殉职了……”齐乐展示裤袋里四分五裂的手机残骸,这是截止目前萨索尔医院坍塌给她带来的最大损失,“有急事么?”

“戴上,施耐德教授要求和你对话。”专员将一对耳机抛给她。

齐乐愣了一下,虽然是决定要寻找真相啦,也的确有想问施耐德的问题,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紧张起来。她深吸一口,接过耳机戴上,施耐德嘶哑的嗓音从中传出。

“晚上好,齐——”他冷冷地说道。

“中国妞!能听见我说话么?听说你弄塌了一整栋楼,都被埋在了废墟下,现在感觉有不舒服么?去检查过了么?”另一道粗犷的嗓音立刻打断他,音量高亢,但听起来有点遥远并且还在移动,是3D环绕立体声。齐乐脑补出一个壮汉围着施耐德秦王绕柱,试图把整张毛茸茸的脸贴到他的耳朵边上说话的场景。

她好像给一根细小的针给扎了一下,氢气球似的漏了气,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干二净,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老师”。

我说过你可以进来但不能出声!施耐德呵斥里贝罗。旁边曼施坦因的声音在大叫:校工呢,让校工过来,把他弄出去!不,不用二十个,一个就够了。带黑狗血来,他晕血!

齐乐目瞪口呆,试图说“我做过检查了身体很健康”,但已经没人听她讲话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大噪音过后,施耐德重新戴上耳机和她对话,要求齐乐汇报任务执行经过,但当她提到走廊两侧的门时,他忽然大吼起来。

“又是门!见鬼的……你打开了么?”

他像个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胸膛仿佛都在漏风,嗓音却是那么愤怒和悲伤。齐乐给吓得呆住了,愣愣地说是。

“门后是什么!”他呼吸湍急到仿佛脆弱的人造气管将要断裂。

“是他丢弃的记忆……”齐乐说,“这很重要么?”

“说下去!”施耐德说。

“然后我杀了他。我用他的血从尼伯龙根中被置换出来,我杀了他,尼伯龙根开始坍塌,但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然后我又一次见到会动的尸体,那个女人能操控它们!教授,我不相信同一种反常的东西会两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的嗓音开始轻颤。

把这些话讲出来,对齐乐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跟把愈合好的伤口重新血淋淋地撕开来。不仅因为梅赫梅特是她杀死的第一个人,或者说他以自己的生命置换了她的,也因为他不会是齐乐杀死的最后一个人。

几个月前的暴雨夜,她在那沓文件的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时就有过自己要为之付出什么的预感,而此刻齐乐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选择要跋涉的将是一条怎样的路。

但人生不是游戏,没有存档点。无论好坏,选好了就没办法回头了,没什么好埋怨的。她握紧手,像要捏死一只小虫子似的把自己的犹豫与怯弱紧紧攥在掌心里,不叫它挣脱。

“这是概率问题。我没听说她的概率论学得很差呀……”

“不会吧,中国妞每门课都学得很好!”

中央控制室设备的收音效果实在太好了,曼施坦因和里贝罗蚊子似的小声嘀咕也被打包传输了过来,在他们的的嘀咕声里,施耐德对诺玛下达命令,入侵伊斯坦布尔全市监控系统,调取今晚Fatih区所有的摄像画面,务必要找到那个女人。

“教授,我还想要看6月那件事的调查结果。我必须弄清楚这是巧合还是——”齐乐没继续说下去,那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又开始在她胃里搅来搅去。

巧合的反义词是什么?蓄意、必然。两个词都指向阴谋。前者是人的阴谋,而后者是命运的阴谋。也许她前18年的人生都行走在刀光剑影的阴谋中,自己却浑然不觉。

“如果我说不行,你会怎么办?”施耐德冷酷地回应。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因为我总觉得隐瞒我什么不是您的目的。”齐乐诚实地说,因为自己他妈的压根没在跟施耐德谈判,谈判需要手里有筹码,而她双手空空,唯一能押上的是自己,“不过至少我不会放弃。”

她认为自己向来不是特别聪明、会讨巧的一类人,也许更像是别人口中的“笨小孩”:钱不够花就拼命打工去挣,学习时间不够用就压缩睡眠,格斗比不过班里那群壮汉就不停地练……没办法,在那段晦暗乏味的青春里,齐乐最早学会的事就是坚持。

“一切等你回到学院再谈。”

这是施耐德最终的回答。

结束通讯,齐乐交还耳机,目光擦过专员那张轮廓深邃的脸时突然停顿,有点惊喜地认出了他——陶德·伊森玛尔。陶德双手抱臂,对她扬扬下巴致意。

在被塞尔玛和他贴身保护的一周中,齐乐和他讲话不超过五句,但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重逢,就像是在张看不懂的地图上突然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坐标,她终于高兴了一点。

“你怎么会在这儿?”齐乐问。

她记得,在里贝罗教授开设的泰拳课上遇见塞尔玛的时候,那个拉丁姑娘冷冷地说陶德滚回老家卖沙威玛了。

“首先,我很高兴你没追问我6月那件事的结果,因为后续调查不是我经手的;其次,我就是土耳其人,自己申请的回乡实习。虽然还蛮舍不得那女人的,毕竟也搭档了好几年嘛,但我想离家近一些。”陶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这片曾被誉为世界中心的土地,“像你们中国人说的,乡愁嘛!”

“对了说到乡愁,你开车来的么?”齐乐说。

菲亚特Egea极速行驶在凌晨的公路上,这车很破,不知道曾经贵不贵,总之现在开起来叮铃咣当。陶德单手打开车载音响,宽广的旋律轻轻铺展开来,如同远方山峦的轮廓在夜雾中浮现,女声吟唱着,流淌出一段哀愁和庄严。

“这是什么歌?”齐乐边看沙欣一家的档案边问。

这是她进入尼伯龙根前拜托分部调查的,当看到档案上梅赫梅特的出生年月并非1989年11月29日时,齐乐松了口气。

“《Kaf Daginin Ardinda》,翻译成中文是‘卡夫山的彼端’——就是□□神话传说中那座环绕世界的卡夫山,整个山体被巨蛇环绕。这是土耳其最初的龙族文明对应的神话。”陶德说,他将歌词翻译给齐乐听,跟着轻轻哼唱起来,“你已离我如此之远,坐在风的王座之上。或许你在卡夫山的彼端。醒来吧,醒来吧,自无尽的迷幻中醒来吧……”[1]

抵达桑科被扣留的地方时,陶德没等齐乐,一边挽起衬衫的袖口,一边踹开门走进去,一手揪住一个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制服男人说了几句话,几人服帖得像鹌鹑,把桑科、妮萨娜和十字架项链悉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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