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沁的嗓音尖锐刺耳，而眼眶紧睁着，使得眼白的部分迅速扩大，仿佛一条濒死的鱼一般，让人怀疑其实内里早已腐烂！

这通话术其实高翦已经听腻了。

他记得幼时因寒风凛冽，他不想上学，假装生病，被高沁得知后处以家法，没想到他最终真的发烧了……李姝当时就是这么说他的。尽管明白高沁是对他心有所望，可高翦却依旧欣喜于自己发烧后，请假不用去学堂的那两天日子。

人一旦重复面对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终究是会变麻木的——高翦现下就是如此！

高沁难掩失望，便当她想要将矛头对准李姝时，却没想李姝竟主动劝高翦道：“翦郎，话不可如此说……”

她缓步走向高翦，在高翦无奈的神情中，眸底泛着泪光道：“倘若我也有人替我谋算至此，哪里还会有这许多辛苦呢……”

这让高翦如何回应？他薄唇紧抿，心道那些伤人的话语说出，还不是为了给李姝谋个后路？高沁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他若退一步，那便是步步退……

而高沁却没有想到李姝竟会站到自己的立场上，帮忙规劝高翦，但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狐狸精的把戏呢……

“你若实在割舍她不下，我允你将她养在外头，待与何家姑娘完婚后，再将她接入府中为妾。”高沁思忖片刻后，似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般，叹声说道。

她以为高翦会接受的，可率先出言拒绝的李姝。

“进了那四方院墙后，同旁人争风吃醋的事我实在不愿。长姐身为女子，应当更清楚其中艰难。”李姝盈盈地朝高沁一拜，在迎上高翦眸中那受挫的、不可置信的神色之后，她蹙眉道：“既无法成为你的妻，我宁愿以外室自居，当不生子邀宠，亦不回高氏主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高翦直觉万语难尽心中苦涩，李姝当真愿意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她有墨斋之名，若非零落成泥，应站于光华皎洁处，高翦不信外室之名就能让李姝安居于内，更不信自己能拴住她的心。

高沁却没想李姝所求竟这般低微，一个不回主宅、又不会诞下一儿半女的外室对当家主母不会有任何威胁，李姝竟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成全高翦！

“你能如此知趣，我便没有什么好说了，你先下去吧。”高沁悠悠用盏盖拨弄开茶面浮沫，心下终于安定了几分。

李姝心想着既无所求，就不会被人拿捏了，她作势欲恭敬退下，却被高翦轻牵住了手，冰冷的桎梏感瞬间沿着她的手臂直窜到心脏处，如被荆棘围城，令李姝诧异的，还是高翦眼神里的不信任感。

索性演到底了，无论妾意温柔，还是为爱退步，这对李姝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果然，待她秋水似的眸子以无奈、怨怒的神情看向高翦时，高翦不禁朝后退了半步，他的视线随着李姝下移到紧牵的手上，终于缓缓松开。

高沁斜瞥了眼这一幕，在李姝离开之后，才冷了声道：“我还未将你身陷抄袭风波一事推责到她身上，你倒不必如此生怨。当下你觉着她人间姝色，或许过些年后，便色衰爱迟，你还能做到这般爱重她？”

“不用急着定言，我还不了解你？”高沁冷嘲热讽一番，将高翦的话堵了回去，接着道：“此番也来得‘巧’，我总是帮你善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得安稳。我已借父亲故友之情，托了浙闵大家出面品鉴文章。若抄袭之人露面则请了对峙，还你清白，若人一直当缩头乌龟，便不过一场舆论声量之较罢了。”

高翦静静听着，垂眸不语，他知道长姐这些年在与二房夺势争权的过程中已变得愈发游刃有余、举重若轻，比起自己，其实她更适合当家主。可惜了，这水化出的女儿身不仅困了高沁半生劳累，还将高翦困在了那个寒风凌冽的早晨……

高翦心绪十分复杂，李姝于他而言，是少有的得见天光，而非一时的情迷心动。在李姝与长姐承诺说不会进高家主宅后，长姐自会宽待她几分，而他却因此萌生出一种即将失去她的不安感。

这种不安感并没有在当他见到李姝的温柔意后消减半分。

高翦亲自拿过妆台上的木梳，帮李姝将一头青丝梳顺到梢，然而心中烦结更甚，半晌，他才缓声启口，道：“姝儿，你今日同长姐说的话，当真是为了我的前途考虑么？”

“何家之势能为翦郎提供助力，而我……”李姝的话音渐低沉了下去。

高翦瞧着镜中神色伤怀的美人，将她的一绺青丝放于鼻间轻嗅了息，道：“我还当姝儿不困于高墙大院，便去寻欢逍遥，是要将我抛诸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