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路致远是怎么被程铭送走的、路致远又是怎么到家的等等,大概路致远自己也没注意了。只是很清楚地记得,他刚一进家门,甫一踏进屋子,迎上来的路岚就奇怪地问:“欸?这么快就回来了……笑得这么开心,你捡着钱了?”
路致远这才回过神来:“啊?我笑了吗?”
路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进厨房准备晚饭了,留下一句:“镜子就在厕所啊,自己去照照。还没笑呢,咧着嘴都快笑出花了……”
厨房里“呲”的一声响起,青菜被热油煸炒的气味瞬间传到了客厅。路致远摸摸嘴角,还真的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厕所照起了镜子。
卫生间光线不足,下午六点的光景让狭小的空间更显昏暗。路致远摁开开关,头顶的灯霎时亮了起来,照出镜子里那张自己早已看了千百遍的脸。
以往,桀骜不驯、挑衅、凌厉……仿佛无论什么负面词语拿来形容这张脸都无可厚非,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还非常欠揍。
但此时,这张脸上正挂着一个不大但很深的笑容,尽管路致远已经有意地克制,尽管抿着嘴,但还是不难让人感受到镜子里的人此刻心情真的很好。
“啧!”
他故作嫌弃地皱皱眉,像是在呵斥镜子里的人:“乐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你在开心什么……”
正要回卧室拿手机而从旁边经过的路岚听到:“?儿子你没事吧?”
小路同学的内心戏被人撞破很是尴尬:“……呵呵,我没事,就是第二人格跑出来了。”
路女士对于自己儿子满口跑火车这件事早已见怪不怪,摇摇头也没说话,拿了手机就又回去煮饭了。
等人走后,路致远关上了洗手间的门,摁灭了灯——这次是真的不会被任何人听见了,也是真的完全暗了下去。
虽然还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然而空间内一切物品都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墙边的洗衣机、柜子下的洗衣盆和水桶、洗衣机上堆放的瓶瓶罐罐……以及镜子里的他,都是一团黑影。
那个黑影还在动。
路致远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瘆人。
他突然又想到了刚和程铭分到同桌的那天晚上,在植物园里,两个人略显刺激的偶遇。
想到当时程铭狼狈但冷脸的样子,他又下意识笑了起来。
其实这些事一个人的时候做完全不违和,就当是天马行空和思绪游弋;但是现在就不太对劲,尽管这个空间里也只有路致远一个人,但他面前还有个镜子。
所以这看起来就像是镜子里有个人一直不说话在看着你又哭又笑,看着你一会儿挂着脸色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笑起来……
“靠,更瘆人了。”
路致远二话不说又把头顶的灯摁开,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再看镜子里,还是那张帅炸天的脸。
他满意地回卧室去了,然后立刻摸出手机给程铭发微信:
【你有没有觉得,镜子是个很玄的东西?】
程铭回得很快。
【?】
路致远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自己刚刚的“遭遇”,然后不出所料换来了某人的嘲讽:
【想象力太丰富不见得是件好事。】
【少看恐怖片。】
路致远也不在意,只是接着提议道:
【说起这个,最近有部恐怖电影好像要上映】
后半句话他犹豫着没打出去,等那边程铭回复他之后,才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程铭【哦。】
【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看呗】
敲下发送键的时候,路致远的手指颤了一秒,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加速了。
然而程铭迟迟没有回复。
路致远目光紧紧锁着屏幕,两分钟后,手机自动息屏。
他复又把屏幕按开,补充道:
【随口提的,你不用当回事儿】
良久,程铭才说道:【嗯。】
路致远盯着那句简短的回复,心跳终于落了下来。他刚想说点别的什么来打破这有点尴尬的气氛,程铭已经率先转移开话题了。
【明天下午不是还有排球赛吗?你好好准备。】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末了他又加上一句:
【加油。】
路致远的眉眼又绽开来,轻轻叹了口气,发出去的消息却是一贯的不着调:“猜你远哥会不会把其他人打爆?”
【……】
【你能正经两秒吗?】
路致远笑吟吟地打字:“你知道吗?最佳搭档往往都是互补的,比如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什么的。你都这么正经了,我要是跟你一样,那不是太没趣了?”
【你的意思是我很没趣?】
路致远心道不好,聊个天怎么又把人得罪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这个人很正经,当然你也很有趣,而且很可爱,非常吸引人……”
消息发出去,路致远直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因为在这之后程铭就没再回过他了。
“已经气到不理人了?”他后悔得直想抽自己,然而比巴掌先来的,是他老妈的声音——
“路致远?出来吃饭——”
路致远看了眼安安静静的微信,垂头丧气地拉长嗓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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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两天的“处分”,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至少路致远感觉,这几天好像就是陪程铭输了个液,给他送了东西,聊了会儿天,也就没了——怎么都和程铭有关?
他自己在心里咂摸一会儿,“啪”地一声咬破嘴里的爆珠糖,拿上书包往门外走去:“妈,我走了啊——”
路岚还没来得及答应一声,门被甩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啧!这孩子……”
由于排球赛是最后的赛事,所以到了周三下午,基本上除它之外的其他项目都已经分出了结果,来观赛的人也就格外多。
排球赛场地设在校体育馆,考虑到天气寒冷,学校还贴心地开了暖气,加上乌泱泱坐进来的人们散发出来的热量,路致远几乎是只在一只脚踏进来的时候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赵怡戈跟在后面嚷嚷:“嚯!室内就是不一样,我愿称暖气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王东旭正拿衣服擦着眼镜片上的白雾,闻言眯着眼四处看了看,问道:“咱们在哪儿比啊?”
梁育辉目标明确地指着东南角:“高二的在那儿,其他地儿是高一跟高三的。”
付万聪带着女生排球队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过去,问道:“来齐了?”
王东旭点点头,给她报人名:“路致远、梁育辉、赵怡戈、侯哲、程铭还有我,都在这了。”
“行。一会儿比赛开始,我带着她们过去,你负责你们男生。第一轮跟你们对的是21班,都是抽签抽的,你看看。”
付万聪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他,王东旭看了一眼揣进兜里,笑眯眯领命:“Yes,madam!”
比赛很快拉开帷幕,由于赛前几人的配合训练,真到了赛场上还算得心应手。几个回合下去,3班胜出。
有了开头的一鼓作气,后面再打就顺畅得多了,实战中打出来的配合远比赛前的更容易让人形成肌肉记忆,凭借着几人都不差的水平,几小时过去,他们已然领先不少。
中间的休息时间,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坐在地上灌水,赵怡戈已经得意起来:“这打得也太顺了,根本没有对手啊?能不能来个有实力的?赢得太多没有挑战性啊!”
王东旭警告他:“给你得瑟的……你少立flag啊!”
路致远没什么心思去听他们的对话,从旁边的自动售卖机里又拿了一瓶水出来,径自走到程铭身边递给他:“打得好吗?”
颇有点炫耀和邀功的意味。
程铭晃晃手里的保温杯:“不用,我有水。打得很精彩。”
路致远就在他身边坐下,那瓶水就放在程铭身边:“这么热还喝热水啊?”
程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十一月底?”
路致远往他身上的羽绒服看了看:“噢,我自己打球打热了,忘了什么季节了都。”
程铭又低头看自己的笔记,路致远就侧头盯着他的脸:“哎,你今天怎么知道穿厚衣服了?不卖俏儿了?”
“我妈让我穿的。”
路致远有点惊奇:“你妈回来了?”
“嗯,今早。”
“挺好,以后你家里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程铭无声勾了勾唇角:“嗯。不过待不了几天,可能又要出差。”
路致远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欣喜或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你……”路致远琢磨着措辞,“你一个人的时候要是觉得无聊,就给我发消息呗,不出意外我都一定在线。”
程铭笑着问他:“那要是出意外了呢?”
路致远也笑了:“存心盼我出事是吧?出意外你就打110啊。”
程铭摇摇头:“其实没什么啊,我早就习惯了。”
路致远还想再说什么,比赛继续的哨声突然响起,场上的几人也在冲他挥手,于是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爆珠糖放在程铭展开的书页上,冲他笑笑:“尝尝,我的品味差不了。”
说完这句,他就头也不回地几步走下观众席走到场地中间。
王东旭他们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大好。
路致远不明所以:“怎么了?”
侯哲生无可恋地指指赵怡戈:“都怪他乌鸦嘴。”
路致远又看看赵怡戈,这人此刻的表情正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到底怎么了?”
“远,你知道这场咱们跟谁打吗?”
“说话,别打哑谜。”
赵怡戈张开五个手指:“5班。”
路致远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5班?好像打过交道。”
“何止是打过交道,你明明就打过人家。”王东旭指着不远处做热身的几人:“呐,那个张贝喆,回家两天就忘了?”
路致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就捕捉到了王东旭口中的那个人。
“哦……上次嘴贱那个。”
也是让他回家两天的原因,之一。
梁育辉拍着球过来:“怎么哪都有他?之前打篮球的时候不就撞过副班?”
“受害者”王东旭闻言一脸幽怨:“嗯。”
路致远回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说了不让你乱立flag,这下好了,招来个什么?”
王东旭立刻又拿幽怨的眼神盯着赵怡戈。
赵怡戈:“?”
他哭丧着一张脸:“这不是根据上一场的成绩排的吗?我就是口嗨一下……再说了,他们实力很强吗?咱对上他们就不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路致远瞥他一眼:“我看你是口嗨的还不够。”他又问梁育辉:“现在打到哪儿了?”
“刚刚那两场已经刷下去一半多的班级了,现在还在比的就剩下7个班了,学校的安排是分了两组,咱们班、5班、17班一组,剩下那四个班又是一组。咱们组内赛3场,每组取前两名晋级,最后四支队伍交叉淘汰,两场的胜者比出冠亚军,输的比出季军。不过这要放到明天了,今天是肯定来不及了。”
“这么赶时间?我还以为会打单循环。”
王东旭苦哈哈地笑笑:“单循环得打二十多场,就二中这个比样怎么可能给咱们放那么长时间。”
路致远看他:“哦,所以你就抽到了和5班一组?”
王东旭:“……”
他拍拍王东旭的肩:“我还以为什么事儿。早打晚打都要打,不如让他们现在就下场,决赛的时候眼里还能干净点儿。”
暖气呼呼的声音成了体育馆里的背景音,赛场上的队伍少了不少,观众席却渐渐多了起来。四处的灯光早已亮了起来,打在被磨得有些光滑的地面,往不同方向反着光。
输了比赛的班级也不太愿意回去自习,零零散散都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开始聊天游戏,有些胆大的甚至拿出了手机和朋友一起自拍刷微博,乌泱泱的,有些喧闹。
“暖气怎么越开越大了……”路致远这样想着。
他身上很热,有运动的原因,也有空调的原因。除此之外,他还莫名的有点烦躁,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开多了口干还是因为周围太吵闹。他扯了扯领口,随意往观众席看去。
程铭正拿着本笔记看,坐姿随意但端正,仿佛生来就是这么挺拔,安安静静地,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隔着不太远的距离,路致远用他那5.0的视力看见程铭一边的口腔鼓鼓囊囊的,时不时动一动,然后慢吞吞地嚼着——他突然很想问问程铭糖好吃吗。
“他们过来了。”
路致远意犹未尽地从程铭身上收回视线,然后转头就看见了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张贝喆。
“……”
真扫兴啊……他无声在心里骂了一句。
对方的脸色显然也很不好看,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们几个之间来回扫,不过看得出来更想砍的还是路致远。
路致远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揉捏着自己的手腕,一个眼神也没给过去。
张贝喆就更恼了,觉得自己没被放在眼里。
赵怡戈轻轻喊了声他:“哎!你看那货,看你的眼神跟你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路致远继续慢条斯理地活动自己的手腕,头也不抬地说:“是嘛,那让他继续看呗,我再多欠几百万。”
赵怡戈:“……”他觉得他要是张贝喆,听见这话要气得背过去。
高窗外仅剩的夕阳斜切过体育馆,洒在地面上乱揉成一片。塑胶地面反射着头顶刺眼的灯光,空调风裹挟着汗水的咸涩在空气中流动,记分牌上18:12的数字随着路致远一记精准二传后的重扣再次跳动,清脆的哨声划破场馆内的喧嚣。
路致远屈膝沉腰,双手以标准的垫球姿势贴在腹前,视线牢牢锁定飞来的排球。球速不慢,带着对方球员不甘的力道。路致远稳稳卸力,手腕轻抖,排球划出一道低平而流畅的抛物线,恰好落在前排主攻梁育辉的起跳点前。梁育辉默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右臂狠狠劈下,排球“啪”地砸在对方场地死角,荡起一声闷响。
“漂亮!老路这二传绝了,这不就把球喂到嘴边了嘛!”
赵怡戈抹了把额头的汗,也凑过来:“哎,对面拦网跟纸糊的似的,不是我吹,顶多再冲两把,第三局直接拿下!”
王东旭咬牙切齿:“你还敢口嗨?乌鸦嘴不准乱立flag!”
赵怡戈瞬间就蔫儿了不少:“我这不是夸远远呢嘛……”
路致远擦汗的动作一顿,一个眼神看过去:“远远是你叫的?”
赵怡戈立马狗腿的递上瓶水:“远哥……请喝水!”
“得了吧你……”
前两局他们打得顺风顺水,路致远传球又快又刁,不是背传隐蔽,就是平拉开提速,把对面的拦网阵型搅得乱七八糟。梁育辉的强攻一如既往的稳,赵怡戈的快攻出其不意,再加上王东旭的扑救总是很及时,拦网端更是密不透风。对方明显是被打懵了,传球失误连连,扣球要么擦网出界,要么被三人组成的拦网墙稳稳拦下,纵使张贝喆的实力还算能看,比分却很快拉开到2:0,第三局更是以23:15的悬殊比分逼近赛点。
这片赛区后,看台上的同学呐喊声此起彼伏,3班的加油牌被挥得猎猎作响。路致远下意识扭头找看台上的人,却在回头的某个瞬间不经意间瞥见对面的主攻手张贝喆有些异样的眼神。很快,眼神错开,场上场下的声音都太嘈杂,身影也太纷乱,路致远并没看真切,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脑海中的疑虑一闪即过,路致远再次精准起球,梁育辉依旧顺势起跳准备扣杀,却没想到张贝喆在起跳拦截的瞬间,脚尖故意向外撇出,狠狠踩在了梁育辉刚刚落地的脚背上。
“嘶——”
梁育辉闷哼一声,剧痛从脚踝传来,他重心不稳,霎时重重摔倒在地,路致远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心道不好,立刻冲过去扶起他,梁育辉的脸色已经跟纸一样惨白,脚踝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身旁的队友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已经知道事情过程的路致远一言不发,抬头怒视着网那边的张贝喆,克制着开了口:
“你非得找死?”
张贝喆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却还是摊着手装无辜:“这话怎么说?我就是起跳没站稳,意外而已。你也知道,打球难免都会磕磕碰碰。”
他身后的队友没看见具体经过,不过输了那么多分,压着他们打的队伍主攻手受伤了,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于是好几个人也都不约而同的跟着附和,权当没看见梁育辉痛苦的脸色。
“放你妈的屁!”
赵怡戈没忍住直接骂了出来:“那次体育课打篮球你他妈也是用的这招!当我们都是傻子呢?一招鲜吃遍天你他妈还真是不要点逼脸啊?还有前两天跑道上那事儿,我都不稀得说你……什么玩意儿自己技术不行就开始玩阴的?要么说你跟陈耀玩一块儿呢!都他妈没有人样……”
两拨人看着,赵怡戈骂的又不留情面,张贝喆心态再好也装不下去了,怀里的球往地上狠狠一砸就要冲上来,看着跟受了莫大的污蔑要为自己正名似的。
他身后的人立刻冲过去拉住他,纷纷劝他不要把事情闹大。
一旁的裁判也赶紧过来站在两支队伍中间阻止事端扩大:“干什么呢!这是比赛不是让你们打群架!都给我退回去,否则成绩作废!”
偌大的体育馆里,两支队伍之间的短暂争端并不很起眼,但此刻路致远他们却面临着一个不算小的问题:
人手不够怎么办?
梁育辉这样肯定是不能再在场上待着了,然而主攻的位置缺了,对他们接下来的局势就很不友好了。
“怎么办?”侯哲问他。
路致远心说你问我我问谁,然而他只是沉默着目送王东旭把人送到场边休息,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