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致远想起来了。上次赵怡戈喊人打球,里面就有5班的。而那个在场上撞了王东旭的,好像就是面前这个人。好嘛,敢情这俩人在球场上找完碴又来赛场了。
“挖苦人?给你们贺喜,怎么还成了挖苦人了?”路致远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急不徐地说:“跑第三就第三嘛,又不是多差的名次。别到时候奖没拿到,再得个疑心病,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感受到程铭往自己看过来的眼神,路致远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爽感。
然而对方没再朝自己开腔,反而是转移目标,开始跟程铭搭上话了。
“没想到咱们的年级第一,不光头脑发达,四肢也很发达。怪不得那么受人喜欢呢。”
这句话充满了阴阳怪气,跟他们刚刚听到的完全不同。路致远观察着程铭的脸色,然而程铭的眉眼间似乎只是多了点厌恶,真正让他眉头紧皱的,是张贝喆的下一句话。
“哼,不然怎么能勾搭上那么多女的?人家在高一就全垒打了,咱们普通人怎么能比……”
这话其实说的声音不大,外人看来,就是张贝喆给陈耀一个人说的。然而偏偏又能让程铭清清楚楚地听见,其中用心,可想而知。
尽管路致远还没完全理解话里的意思,但当他看见程铭刚刚才有点血色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才突然想起,在这个学校里,程铭这个名字,其实有着很大的争议。
想到这里,程铭还没动作,路致远就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在非议谁?”
张贝喆张了张嘴,看着路致远突然冷下的脸,话在嘴里打了两个结:“什么非议?二中的人都知道,不就是他程铭过去的腌臜事吗?还用得着我非……操!你他妈的干什么?!”
他的话再次被截断在喉咙里,因为他话还没说完,路致远手里的水瓶已经结结实实地砸了过去。
张贝喆双手紧紧捂住左脸,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一边的气泡水在地上不知道滚了多少圈,瓶壁上出现了数不清的泡沫。
身边的人好像被这一幕惊住了,空气凝滞几秒后,路致远才听见一道几不可察的声音:
“路致远……”
其实不止程铭,以他们为中心,周围的人几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震惊了,似乎是没有想到,居然有人大庭广众之下,人这么多的地方就动手。
张贝喆似乎也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砸太过丢人,于是脸也来不及捂,恼羞成怒地嘴里骂着街就要冲上来,被陈耀一把拉住。不多时,运动场内维护秩序的老师急忙赶了过来,路致远刚刚还在加速的心跳逐渐缓和下来,陈耀已经在“恶人先告状”了。
“老师,我们看三班的同学拿了第一,就过来恭喜他们,谁知道他们仗着自己拿了冠军,就挖苦我们只是个第三。我们跟他们理论,没想到他根本不听,还拿东西砸人……杜老师,我们一直觉得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怎么3班的这个转校生就不知道……”
这人说着还特意让张贝喆露出自己已经肿起的左脸颊,这时候,这伤反而不是什么丢人的印记,而是讨要“正义”的凭证了。
路致远冷眼看着他们两个做戏,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那位老师走到他面前,语气颇为严厉地问他:“是这样吗?你直接上手打人?”
路致远正眼也不给他:“您不是都看见了吗?伤不是都在他脸上吗?是我打的。”
见路致远这个态度,杜老师直接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问他了,转而向另一位当事人了解情况:“程铭,你说!”
路致远余光里看着程铭,直觉得这个事不能让程铭来说。他能说什么呢?说有俩傻逼当着他面造谣他,诽谤他,他的同桌看不下去了,就出手打了人?那这个姓杜的是不是就要问那俩人造谣他什么了?到时候程铭又该怎么说呢?让过去的事儿再翻出来?让程铭再深陷舆论里面?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收回视线,准备告诉他“我就是看这俩不顺眼,不顺眼就打了”,然而身边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了,他听见他说:
“是他们先来挑衅我们,搬弄是非。”他听见程铭顿了顿,像是在思索措辞:“还故意出口辱骂,我朋友一时冲动,就把瓶子扔了过去,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说的所谓事实,完全没有。”
两边各有各的说辞,杜老师也不是偏听一方的人,无奈之下,只好揪住几个刚刚在旁边的人,盘问事情细节。奈何那俩人说话声音又不大,当时他们身边也确实没人,所以不管怎么问,外人看来,还真就是路致远突然发难,动手伤人,怎么着都不占理。
正当这时,晁梦然突然出现,看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了?”
杜老师仿佛看见了救星似的,大致跟晁梦然说明了情况后,就把四个人交给了她,自己走了。晁梦然看了看张贝喆脸上的伤,让陈耀陪着他去了医务室。随后又把两人带到操场旁边的广播室,给韩彩芳拨了个电话,等彩芳过来把人领走。
“为什么打人?”晁梦然手指戳着办公桌面,一字一句地问他。
路致远一口否定:“我没打人,就是扔了个水瓶,可惜没扔准。”
“瞎说!我看你是准的不能再准了!你把人家的脸都当靶子了吧?”
“那倒也没有……”
“你少嬉皮笑脸的啊!”晁梦然厉声呵斥他。
路致远都懵了:“?我没笑啊。”
“我看你心里挺得意!”
“……您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你再顶嘴?!”
路致远不说话了。
晁梦然叹了口气,才说道:“一开始你妈带你来见我,我就看出来了,你就不是个乖小子。但是后来我看你也不惹事,也就慢慢放心了,谁能想到你给我憋了个大的!你在运动会上动手啊!以后是不是还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架?”
路致远此时低眉顺眼:“不敢。”
“你什么不敢!”
“咚咚咚——”
敲门声和晁梦然的话音重叠,门推开,正是韩彩芳。
“韩老师啊?来来来——你看看你们班的学生,尤其是他,路致远,啊。大庭广众之下,运动会还没结束呢,就在操场上跟人家动手,啊。你看看怎么办吧。”
韩彩芳万年不变的石刻般的脸,此刻好像更威严了。
“为什么动手?”
路致远把刚刚在脑子里想好的说辞原原本本说给她听:“就是400米接力比赛,咱们班第一,5班跟9班一个第六,一个第三,输不起,就过来打嘴炮,挑衅我们。还骂人,不过骂的是程铭,我一时冲动,就把手里的瓶子扔了出去。”
晁梦然在一旁追问:“这么说,都是他们的错了?”
“嗯,不信你问程铭。”
程铭:“……嗯,是这样。”
相比起来,程铭的话还是更得晁主任信任。既然交代完了,晁梦然也不好再待在这儿,丢下一句:“我回头查监控,要是有一句撒谎,我让你俩吃不了兜着走!”就走了。
她走了,就意味着怎么处分,就交由韩彩芳决定了。
彩芳作为整天和数学打交道的人,整个人就好像被数学腌入味儿了一样,不苟言笑。平常倒还好,真到了处分这时候,路致远也认真了起来。
“刚刚听你们说的,我会找其他人再核实。但我也相信咱们班的同学,绝不是主动找事儿的人。但这件事,毕竟那么多人看见,影响不好,背个处分是跑不了的。”
她想了想,又说:“刚好这两天是运动会。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项目在这两天办吗?”
程铭只剩下一场排球赛,还是替补,在运动会最后一天,所以这两天其实对他来说就是很闲。
路致远倒是还有一场跳远,是在明天下午。
“我有个跳远,明天下午比。”
韩彩芳点点头:“嗯。那就这样,你们俩回家反省两天,周三下午不是有排球赛吗?排球赛之前到。路致远你的话,明天下午过来把跳远比了,然后再给我回去。明白了吗?”
路致远:“明白。不过……这真的是处分吗?”这处分怎么听着这么舒服呢?
韩彩芳绷着脸:“怎么,嫌少?那再给你多放几天?”
“也行……”
“做梦。”
路致远:“……”
另一个当事人听着不吭声。
韩彩芳扶了扶眼镜,低头在手机上给他们批好了假:“又不是什么大事,还想占我的上课时间给你休假?想得美。”
路致远懂了,这也就是趁着运动会没正事,给个“处分”回家两天意思意思得了。他转头看了看程铭的脸色,发现这人已经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刚刚张贝喆的那些话,不知道是不是也在他脑子里翻篇了。他碰碰这人的胳膊,低声跟他搭话:
“哎,一会儿一块走呗。”
程铭也压低声音问道:“干什么?”
“刚刚妹子送我的那瓶水——你不得赔我一瓶?朋友?”
良久后,他听见耳边那道清澈如山泉的嗓音响起:“嗯。”
“你这是答应了?”
这回响起的是彩芳的声音:“嘀咕什么呢?”
路致远摆正身子:“没什么。”
彩芳的眼神在他们中间逡巡过去,说道:“假给你们批好了,现在就能走了。”
路致远人畜无害地笑笑,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谢谢老师。”
程铭也规矩地笑笑:“老师再见。”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广播室,去教室拿了点东西,就径直出了校门。
“走吧,我亲爱的朋友,带我去买水。”路致远吸了一大口冷空气,结果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卧槽,这冷空气……”
他话还没说完,又听见一阵咳嗽,比他的还厉害,正是程铭。
“咳咳……咳咳咳……”
路致远:“?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刚跑完也没见你这么咳啊,燃尽了?”
“咳咳……不知道,突然感觉嗓子很痒,胸口有些闷。”
程铭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因为用力咳嗽变得通红了。
情况这样,路致远索性也不让他买水了,叫了辆车打算把人送到家。
程铭拦住他:“我没事……”
“我不信。”路致远坚持着叫了车,又把人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偶然间碰到程铭的手,已经开始发烫了。
“……不是吧,你不会又要烧起来了吧?”这人的身体状况,简直让他哭笑不得。他又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开过的玩笑,觉得自己的嘴真是像开了光似的,说什么来什么。
路致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要以后可不随便说话了。”
程铭像是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虚虚地笑了:“让你咒我,你看吧?”
路致远撇撇嘴:“是嘛,对不起咯,错了。”
“好没诚意。”
“真错了,程大学霸能原谅小民吗……”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