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闵知晞自然从善如流。
正举箸时,门帘忽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阿姊这里的早膳,看着倒比孤宫里的更开胃。”
是太子萧昀。
宋清徵立刻搁下银箸,起身敛衽行礼,心沉沉跳着。
萧昀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上一掠而过,虚虚一扶:“宋伴侍不必多礼。”
萧灵毓已站了起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急:“太子?你此刻不是该在……”她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道,“父皇可知你来了后宫?”
“孤来给淑娘娘请安。”萧昀答得从容,目光却仍似落在那截低垂的细颈上,“顺路,也来看看阿姊。”
萧灵毓眸色一沉,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她半推半劝地将萧昀引向了外间。
直到此刻,闵知晞才敢吁出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她抚着心口坐下,小声对宋清徵道:“太子殿下……真是威严日盛了。”
她说着,眼角不经意地打量。
宋清徵已重新坐好,执起汤匙,舀动着碗里微凉的粥,面上并无波澜:“天家贵胄,自有威仪。我等作为福安殿下的伴读,谨守本分便是。”
闵知晞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也低头喝起粥来。
她食了几筷醋瓜,终是忍不住浅问一句:“宋三姐姐,方才太子殿下他……”话到嘴边,却又绕了个弯,“薄姐姐平日里,最是关心殿下起居的。”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却点出了薄明鸢对太子的关注,以及她得知此事后的必然反应。
宋清徵抬起眼,迎上这道究底的视线,将对方看了个透。
“闵伴侍对薄姑娘的事,倒是知之甚详。”她收回目光,也挑一筷小菜,“我等入宫,是为陪伴公主殿下读书习礼。至于太子殿下或是薄姑娘如何,似乎并不关你我的本分。”
她这话,直截将闵知晞的试探拨开到“谨守本分”之外。
闵知晞脸颊微热,以帕子轻揩嘴角,声气顿时矮了下去:“姐姐说得是。只是……只是我入宫前,家母千叮万嘱,在这宫里,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我实在是……”
她语带哽咽,后面的话再说不出口,那份惶恐与不得已,却已明明白白摊开了一角。
宋清徵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心下明了了几分这怨气的由来——无非是同为身不由己之人,见旁人似乎得了青眼,便生出几分不甘与迁怒。
她不再言语,只安静地将碗中微凉的粥一点点用完。
也正是在这片压抑里,外间的气氛已然弩张。
萧灵毓将萧昀拽至廊下,松开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阿昀!你可知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各州郡饥民的烂摊子还没理清,你倒有闲心往后宫跑!”
萧昀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袖,神情淡漠:“孤来给淑娘娘请安,顺路探望阿姊,有何不可?”
“你分明是……”萧灵毓的话堵在喉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一阵无力,“你可知你方才多看她那几眼,落在有心人眼里,会给她、给宋家带来多少麻烦?”
萧昀闻言,目光扫过内厅方向,唇角勾出一抹笃定:“阿姊过虑了。孤既来了,便无人敢妄言。宋参政是朝廷栋梁,他的家眷,孤自然关切。”
他不再给萧灵毓劝阻的机会,转身便往回走。踏入内厅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闵知晞,径直落在宋清徵身上。
“宋伴侍。”他声音微扬,让人顿住筷箸,“随孤来。”
那语气并非作邀,而是命令。
宋清徵心头一紧,在惊诧下起身。她低垂着眉眼,并未看他伸出的手,只依礼轻声应“是”。
随即,她敛裙跟上他的步伐,保持着三步之距,与他一路走出公主寝阁。
在她身后,门帘却未落下,太子身边的内侍依旧站在那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惶惑、亦随她的人影,被长长曳出。
晨光泼洒而下,将她笼罩在一片炽烈与谧然之中。她步履沉稳,呼吸却不由得屏住,只觉那落在背上的视线,比日光更烫——
她几乎可以想见,自己甫一离开,内厅里会是何等光景。
萧灵毓独自回去,面色定然不会好看,那未完的早膳,只怕会草草收场。
而闵知晞,那个心思九曲的少女,大抵会巧施探问,或许话未出口,那名内侍便会传达一些看似叮嘱的“警告”。
太子此举,无异于将她们都绑上了同一条船。
想到此,宋清徵不禁深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荣宠”,会将她接下来的路照得更亮,还是就此、会将薄明鸢那把“妒火”烧得更烈。
可她没得选。既然想活着,便不能只做被炙烤的飞蛾。
她要借着这簇“荣宠”,亲手改写她们、以及他们以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