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春妮连忙摇头,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不全是为我爹的事……但、但也与他有关……”
她发间那朵白绒花,明晃晃地刺入宋清徵眼中。
宋清徵浅蹙了下眉,吩咐舒月:“你去外间守着。”
舒月应声退下。
“说吧。”
春妮止了泪,眼神蓦地平静下来,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
那竟是几张面额不一的地契,还有一枚刻着祖父名讳的宋家私章!
宋清徵心下一惊:“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春妮紧咬下唇。
“你将这些呈于我,是想求什么?”
“奴婢……记得姑娘说过,‘既知行差踏错,心中便该有杆秤’……”
“如今奴婢想明白了,我爹视人命如草芥,从未将我们母女放在心上。这些凭证,是苏郎中在他爹娘过世后,暗中查访所得。除了这枚仿造的印章,地契皆是他冒险誊抄……”
她绝口不再称苏元为“表哥”,而是苏郎中。
“是他让你将这些交予我的?”宋清徵目光流转过那些地契,这绝非一日一夕之功。
“是……还请姑娘为他做主!”
“那你可知,一旦我收下这些,你爹的命恐怕……”她没有说下去。
“奴婢什么都清楚,此番将这些交过来,就是替我爹、给苏郎中一个交代。他说,这些证据,只有交给姑娘,才能得一公道。”
公道?
宋清徵心中不由苦笑,这世间的公道——从来都是不公的掌权者来定的。
她细看那些地契,每张落款下方都盖着同一家钱庄的印记——‘恒通’。
‘恒通’钱庄……这名字听着耳熟。不待她细想,春妮又道:“这‘恒通钱庄’的掌柜李茂文……是奴婢的大伯……”
“慢着!”宋清徵猛然想起——当初她与芙云、舒月救下秀圆时,秀圆也曾提过这“恒通钱庄”!那掌柜通过崔荣生与柳氏勾结,私放印子钱!竟全对上了!
“你说‘恒通’钱庄的掌柜是你大伯?”
“……是。”春妮被她凌厉的语气慑住。
“怪不得你爹甘愿屈就,在我家做个庄头!又是柳家做的手脚——柳镰安排你们这些陪房过来,搅乱我宋家,真是布得好大一盘棋!”
宋清徵确是动了怒。她万没想到,柳家表面清贵,背地里竟行此等贪鄙害人之事!
她心口怦怦直跳,一个大胆的揣测逐渐清晰——
柳镰身为太子太傅,或许只是借东宫为幌!他所娶的裴氏,出身承恩伯府……而裴氏的亲妹,正是宫中的裴贵妃!裴贵妃无子……宫中又将选秀之期提前……钱庄……矿脉……
柳家究竟想做什么?!
原来……柳家早就暗中布好了局!她们这些所谓的世家贵女,也不过是权势弈局中的棋子罢了!
她怔了许久,屋内静得可怕,春妮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至炭盆里极轻地“噼啪”一响,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见春妮仍跪着,宋清徵神色稍缓,命她起身。
又问:“你将这些交给我,可知你爹定然活不成了?你们母女四人,亦不能再留于玉泉山了。”
“奴婢知道……但奴婢不得不如此!”春妮站起身,目光坚定。
“为何?只为苏元?”
“起初是的,”春妮低下头,一双不算细嫩的手绞在一起,复又抬起,“如今也不全是了。奴婢不想一世活在愧疚里,更不愿再那般窝囊度日。”
“那你日后,可有打算?”
“奴婢已别无他求,只想带着家人远离此地,归乡安稳下来。”
“你很好,值得苏元这样的男子,莫要自卑才是。”宋清徵不禁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目光掠过那朵白绒花,泛起些许柔和。
“除了一笔足够你安身立命的银钱,我也别无他物可赠了。”
宋清徵给出了承诺。春妮深深向她拜了下去。
帘栊轻响,那点白色终是消失了。
宋清徵将地契与那枚假印章仔细收好,取出纸笔,开始研墨——
柳家、裴家、裴贵妃、太子、晋王、江家……还有自家……
柳家与裴贵妃的图谋已露端倪,那么太子呢?江遇呢?他们在此局中,又扮演何等角色?
她是否该将今日这些事知会江遇?
但有一点确然无疑,春妮献上的这些证据,她必须呈交祖父。若能使家族免于将来可能的灾祸,亦是功德一件……
“姑娘……”舒月走了进来,见她仍在出神,轻声唤道。
宋清徵未抬头,只问:“何事?”
“陈大方才送了两封信来,一封是芙云寄来的,另一封,”舒月撇了撇嘴,略嫌道,“竟是大姑娘写来的。”